妈妈，我不该

妈妈，我不该……（借花生）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季，一场大雪降临在冀东大地，燕山被大如席的雪花覆盖的严严实实，越过长城的北风，一路南下，寒气逼人。

一辆敞篷解放汽车满载着战士演出队的演员和乐器、道具，正顶风冒雪向着我的故乡所在县城飞奔，我们是奉命准备当天晚上为新成立的县革命委员会慰问演出。想到马上就要踏上家乡的故土，我心情分外激动。

中午到达县城，住进招待所，离晚上演出还有大概5小时的时间。感谢指导员，破例允许我回家看望老妈，不能耽误晚上演出。我给领导立下口头军令状后，便开始做回家的准备。临行时，赵班长悄悄对我说，别忘带些土特产回来，给弟兄们解解馋。我说，没问题。话音未落，双脚早已踏着皑皑白雪，走上了回故乡的路。

20华里的路程，转眼即到。当我走近那熟悉的三间茅草房，推开半掩的柴门，看见鬓发斑白的老妈望着我发楞，“你回家咋不先来个信，让我也准备准备”。妈在埋怨。“部队有任务，抽空看看你，一会就走。”我安慰她。妈听说一会就走，就忙着给我张罗做饭 ，我拦住准备生火做饭的妈妈，坐在炕上，陪老人家聊家常。妈说着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伸手掀开屋内一口木柜上盖，从里边摸出一个牛皮纸包，一边剥纸，一边说，“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我还给你留着好东西呢!”这时，她把手里拿着两个干瘪的倭锦苹果举到我的面前。嘴里还念叨着“秋天刚买来时，可鲜亮呢，吃吧，甜着呢！”望着眼前这两个苹果，我心里酸酸的。“妈，咱家有花生吗？我们班长想让我带点回去。”我没忘记班长临来时的嘱咐。妈妈面带难色，她告诉我，这几年生产队不种花生了，改种白薯，白薯产量高，地窖里都装满了，足够全家吃一冬的。她好像忘记了我对吃白薯不感兴趣习惯。等我把话题拉回到花生上来后，她答应我到邻居家借借看。说罢，妈拎起一个小瓢，步履蹒跚，走出家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小脚女人的特有的脚印。

我一个人在屋里，打量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土炕上铺着一条破旧的苇席，炕头堆放着两条旧被，地上有一口大号的粗瓷大缸，里边淹着半缸酸菜，黑黝黝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镜框，里边有我身着军装的照片……。窗台上哒哒作响的小闹钟告诉我妈已经出去了一个小时，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举目向大街张望，还是看不到她的影子，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坚持。天不作美，隔着破旧的窗纸洞，我发现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诺大的屋子，没暖气，没生火，就靠每天三顿饭取暖，年过花甲的老妈，你是如何挺过这漫长的冬日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时间又过了半小时，妈还没回来，不能再等了，否则，会耽误晚上的演出。妈，你真是的，就是借不到，也该早点回来啊。想到这，一把抓起空挎包，迎着漫天的飞雪破门而出，正好和妈撞了个满怀。我看见她手里拎着那个空空的破瓢，满脸愧疚，就知道妈空手而回。“妈，我得走了，再晚就误事了。”我耐着性子向她解释，说完，头也不回地上路了。妈在街口呆呆地站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流泪。我在走出家门很远后，回望雪地里她那消瘦的身影，满身都是飘落的雪花，怨气早已消失，心里隐隐作痛，我向她挥挥手，就这样走了。

十五年过去了，家乡的日子好过了。妈那一头斑白的长发只剩下屈指可数的一缕银丝。十几年来，她把当年的抱憾深藏心底，为满足当兵的儿子和他的战友解馋的愿望，每逢金秋到来，她都早早备下丰硕的家乡土特产：有炒熟的板栗、剥好的花生、核桃，或托人带到部队，或邮寄到军营，当我和和战友们品尝家乡这些土特产时，心里总会涌起浓浓的乡愁，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年夏天，我接到哥哥来信 ，说妈病了，想见见我。年逾古稀的老人这一病意味着啥，我心里清楚。连夜赶到老妈的病榻前，我惊呆了，人瘦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看样子不足50斤，据说已经昏迷两天了。姐姐说，妈清醒时，常伸出两个手指，嘴唇翕动着，大伙都莫明其意。最后还是姐姐明白了，她趴在妈耳边，高声说，想你二儿子了吗？（我在家排行老二）妈无力地点点头。我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伤，放声大哭起来。昏迷中的老妈似乎明白了仕么，睁开浑浊的双眼，一滴眼泪流过干瘦的脸颊，滴到枕头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大伙一起动手，把她抱起来，用枕头、棉被倚住腰身，这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示意要和我说话。我连忙凑到她跟前，想听这最后的教诲。“你还怨妈吗？”这声音虽弱，但全家人都听清了，可是谁也没明白啥意思。我知到她还记得当年借花生的事。“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口上，”妈断断续续地说。“妈，您别说了，是我不该呀！”我就像当年在外边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来一头扎进妈妈的怀抱，哭的天昏地暗。当天夜里，妈悄悄地走了，从她那微闭的眼神里，我知道她已经没有遗憾，没有痛苦，走的安详，坦然。

老妈过世30多年了，我也步入古稀之年。回首当年，多少往事都已淡忘，唯独这件事，让我寝食不安，后悔终生。多少次梦里，总会重现老妈迎着漫天的风雪，手里举着破瓢，走街串户借花生的身影。朦胧中，我劝她回家，妈总是说，再走几家，总会借到的。从梦中醒来，满脸泪水。我愧对天堂里的老妈，我不该……，我真的不该……。

燕山樵叟

201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