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之死

金斗岭下有个诨名老王的人，本名奉继端，大家又叫他王瞎子。昨日返乡，听说老王死了。本来老王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老王死了，之所以想讲几句，是因为他印刻了一个时代独特的身世，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老王，之所以独特首先来自他的出生，他爸爸土改时被划了富农。老王死时六十七岁，那么应该是49年生的人。也就是说他刚一出生就当上了富农。金斗岭是个山多田地少的地方。老王的爸爸明宝，话不多，高子挺高的，我们印象中他总没穿一双好鞋，冬天下雪也是踏着一双没后跟的鞋子。明宝划个富农，其实也没享过几天清福，他只是比别人吃得苦，会打算，多置了些山地，多买了几垅山，多种了几林子的树罢了。老王没继承他爸的优点，细细小小，满脸的抬头纹，看起来很苍老。老王的为人呢，不好不坏，从来没沾谁的光，也从来没让别人沾过光。在我们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看起来，他是没有什么地位的，生产队外派劳力，听说他一家子是不能去的,根子就是富农出身。小时候，我家大哥从公社背枪回来，我爬上楼，将枪取下来，摸了又摸，将枪栓推上推下，如何上膛，如何瞄准，如何扣板机，还有挺有兴趣的。但是老王是永远不可能摸枪的，连猎枪都不行，因为他当不了民兵。我们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看见他在稻田撒肥料，有时是农家肥，有时是化肥。而他当时年纪也不大，只是二十多岁，三十岁也不到。

老王第二个独特之处，是因为有个癫婆妈妈，听老人讲他妈人是长得不错，年青时挺漂亮的，还是大户人家出身，也认识些字的，因为解放后，要分她家的财产，就急癫了。什么时候癫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有记忆的时候，就看见她天天站在自家门口骂人。生产队那时候，我们小孩子要给生产队看牛，一年400分的工分。那时的牛栏就在他们家的那头，去牛栏牵牛必须要经过他家，每次过路都害怕，生怕她妈把我们掳了进屋。所以每次路过，我们都得瞄着他妈站在门口没有，如果她在门口就绕道过去，如在屋里没出来就刷地冲过去。听说有一次，他那老娘冲出来骂人，给几个壮汉捆了起来，用脱稻的四方板桶给罩了好长时间。后来，他妈得了乳腺癌，没力气骂人了，就坐在门口，将上衣撩起,用手去捉溃烂处的蛆。我们路过都不敢抬眼去看，其人也怪可怜，很凄惨的。

第三呢？就是因为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比他少了四五岁吧，两兄弟一根筋，不娶女人不成家。要说他老娘在世之前，不成家还可理解，没女人敢进门。但他老娘死时，他们也还二十多点，家里有两兄弟出工，加壮实的父亲，三个劳力挣工分，虽然没有政治地位，但工分还是最高的，属于进帐户，远比我们老老少少一大家的超支户生活要好得多。过年分肉也是份子最多，每逢年节三父子在家筷子都荚弯了，迷着嘴笑不肯声。家里年年有粮余,所以那时也还有女人愿意进门的，因为吃饭不用愁吧。但他这两兄弟也硬是铁公鸡一个，不愿意讨媳妇过门，做媒的来了一茬又一茬，也没有吃上他家一口饭，十年八过去了，也没有一个媳妇进门。真的两兄弟到死都没粘过一点腥,隔壁一个女人偷人，汉子喝农药自杀了。但也没去偷这两兄弟，而是舍近就远跟了邻村的一个男人。两兄弟就这样子过了改革开放，也常年在外打工赚钱，但是几十年过去，没有成个家，反而真正成就了两个地地道道的处男,在村子上从来也没传过什么艳事儿。

老王还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在六十岁大寿时在冲里刨地种田时放火烧了山，那火烧遍了整个山林,好几千亩杉树,震动了周围几个村子的人,而且这火还翻过山脊跨过界，到了别的乡镇了。山上男男女女扑火的人，就好几千呢。这可犯了大事，村里人劝他，王瞎子，你不逃呀？你单身派派到那里找不到饭吃呀。但这王瞎子，也是一条汉子，一人犯法一人当，脚板硬得很，呆在家那里都不去，硬是等公安的人来抓了去，后来判了好几年刑，听说他的病就是坐牢坐出来的。老王出狱后，两兄弟依然相依为命，但没过多久，弟弟在外面给人打工时给电死了。最后他得了十多万的赔偿款。昨天听村子里的人说，老王拿起那十多万天天在外面与人打牌，到死时钱都输完了。老王是五保户，他生病住院是国家出钱的，老王死了，生产队的人把他的房子贱价卖了，用卖的钱把他葬了。听说老王死时还有几百斤谷，也一同卖了，因为陈年老谷，邻居买了只能作饲料。

老王死了，一个家庭就消失了，一个曾经光鲜亮旺的富农家庭，就被时间给淘汰了，彻底的淘汰，成为历史。老王兄弟和他父辈的那几堆黄土过些时间也会被雨水冲平，也会被杂草淹没，再过一代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家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记下这段话，就算留一点历史印记，说明村子也曾有老王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