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无边的湛蓝的天空，没有云彩的妆扮显得神秘而深邃，一股股热浪从这一望无际的蓝色中喷薄而出，无情地烘烤着本已焦灼的大地。远处丛林中，单调而聒噪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更助长了热浪的气焰。门前的老樟树依旧默然伫立着，似乎仍沉浸在其百年未醒的梦境中，对外界热浪的烘烤亦浑然不觉。屋旁一度飞长的柚子树此时却如因犯错被训斥的孩童一般，低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脚下。又是一年夏天，却比往年更燥热，更令人窒息。

老樟树和柚子树的后面，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传统乡村老宅。外表看上去，宅子毫无特色，依旧是青砖灰瓦，屋檐及脊吻上仍有泥塑鸟雀装饰的痕迹。只是红色的大门以及门楣上“瑞映华门”四个漆红大字给宅子增添上了一息现代色彩。从占地面积而言，宅子与现代房屋相比，却颇显“富贵气”：前面是正房，正房前面是柚子树，樟树等一片树林，正房后面是一个用作厨房及仓储用的耳房，两者之间由一个庭院连接，耳房后面是一方菜地。庭院中先是种了葡萄藤，后改为两棵橘子树，树长得矮小而茂盛，每到深秋季节，橘子收获颇多。这或许得益于老银匠的颇多照料。

此时正房内摇椅上，老银匠静静地躺着。走进细看，你便可以发觉，这是一个苍老、孱弱的老人。他灰白的头发仍保持着后背头的造型，却因辗转扭动使得几处头发凌乱地孤零零地矗立着，完全丧失了往日整齐的精神劲；深陷的眼眶内是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高突的颧骨使得蜡黄的脸庞愈发清瘦；老年斑冲破额头深深抬头纹及眼角皱纹的阻碍，毫无阻碍地蔓延、生长着；青筋尽显的枯槁的双手无力地放在摇椅的扶手上。他的呼吸时而和缓，时而急促，他真是老了！忽然，他用力睁大了眼睛，浑浊空洞的眼睛瞬间似乎闪耀着光芒，从深陷的眼眶中透射出来。觉察到他的异样，身边守护着的众人走近他身旁，细探究竟。而眼前一张张凑近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并未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他的眼珠转动着，吃力地看清眼前的一切。透过一张张脸庞，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一根根贴着春联的木质屋柱；看到了横梁上燕雀的巢穴；看到了亮瓦下的双龙戏珠木雕；看到了屋外放眼的绿色。他贪婪地呼吸着，似乎闻到了久违的泥土的芳香；闻到了热风中吹来的树木的气息；闻到了故乡的味道。他听到了树叶沙沙的摩擦声；听到了悦耳的虫鸣鸟唱；听到了……。随后，他似乎不满足如此局限而又空洞地审视和感受故乡的原风景，他鼓足了力气，想挣扎着站起来，然而终究是徒劳，他没有独自站立起来欣赏故乡原风景的力气了！身旁守候的人见状，合力将老银匠搀扶起来。老银匠在众人的搀扶下，缓慢移动着脚步，他的步伐颤巍而又坚定，他迈过了高高的水泥门槛，穿过了朱红的大门，在屋外的柚子树下停了下来。此时的他呼吸更显急促了，似乎在更贪婪地呼吸着故乡的一切熟悉的味道。他的喉结颤动着，似乎想表达些什么，是想诉说此时的心境，是想交代身后的诸事，还是倾诉他那饱经沧桑的难以言传的衷肠？我不得而知，因为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四处张望着，目光游离而极具穿透力，他能穿透眼前所见的一切实景，达到一种渺远的境地中去，他看到花草树木在向他招手，他看到儿时的玩伴在向他招手，他看到曾经的平凡而又峥嵘的岁月在不断地浮现着。短暂的伫立之后，老银匠似乎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诀别，完成了一次“新生”的瞻仰仪式，在众人的搀扶下，老银匠又回到了摇椅上。闪着光芒的眼神渐渐灰暗下来，激动的心情也逐步平复，老银匠累了，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在无言中开始了他永久的沉睡。他往日峥嵘的岁月只待后人去追溯，去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