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这种离开更像是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旅行，没有死亡的恐惧，没有太多的遗憾，唯一的念想是对未知旅途的好奇和期待旅途中可能遇到的风景。我躺在从老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藤椅上，妻子为我轻摇着陈旧而整洁的蒲扇，儿女们坐在膝前，为我捧一杯刚沏好的茶。茶叶不需要多么名贵，比如自家清明时节在后山采摘的早茶；沏茶的水不需要多么特别，从古井里打一篮水，用木柴铜壶烧到沸腾。夕阳照例把村庄染成鹅黄色，村头的几头黄牛照例正准备回家，偶尔还能听见不远处的几声汽笛。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在开始我的旅行之前，是站在乡下老房子的屋檐下与故人道别。然后花一段时间，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唠叨家常。空闲的时候，登门拜访每一个挂念的人，或者给他们打个电话，如果对方实在太忙，至少要给每一个人写一段文字。形式不必太过煽情，一张普通的信笺纸，一个彼此最难忘的故事和一个从邮局买来的信封足矣。如果还有时间，就再给子女写一封信。在信里罗列自己一生最快乐的事情，而最最快乐的事情是遇见了他们的母亲，不给自己划定目标，能写多少算多少。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亲人和朋友都没有泪水，微笑着目送我的离开，直到我的背影被余晖浸成一色从路口的尽头褪去。因为只是一场旅行，而且用了一生去筹划，所以不必有人山人海的送行，就更不必为此哀悼。如果允许，可以唱着歌谣为我饯行，就像是把对远方的幻想寄托在了这个即将踏上征途的人的身上一样。他们唯一担心的事情应该是，异地的风俗人情实在动人，以至于背着行囊的我流连在一处处风景里竟然不小心忘了约好的归期。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被葬在一个简约静美的地方，墓碑上不需要刻上我的名字。周围可以有丛生的杂草，缓缓腐烂的树枝；可以有一条河流或者小溪，溪水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当然也可以没有。坟头不必垄的太高，如果不能土葬，也就没有必要建一座空荡荡的坟茔。这样，觅食的羔羊可以踩过我的坟头，而路过的候鸟也可以停在墓碑上打盹儿休息。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就像如果我没有死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