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之月

对于广州的月亮，我向来甚少联想。对她的模样，也没有概念。若有人让我想象广州的月亮，描绘一番她的景象。我的脑海，怕是一团模糊。其一，因为广州的天空雾气阴霾多，一年之中，月亮出现的日子不多。其二，广州是高楼大厦的丛林，人们的视线被各种建筑遮挡，难有缝隙窥见月亮。其三，居留于此的众生，为生活奔波忙碌，疲于应对人事交际，压力大，心浮躁，即使偶遇月亮，也难有心情来赏鉴。于是，广州的人们对月亮印象模糊，与月亮关系微渺。月亮不像太阳那么唯一，她的光芒，可用灯光代替。所以，她既可有，也可无。

月亮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仿佛广州一个无声过客。人们无暇去注目她，赏鉴她。月亮也知道自己失去宠爱，沉默地到来，沉默地离去。如果我们从在夜空之上俯视地面，下面一片光芒，辉耀日月。那些彻夜不熄的灯光，仿佛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妖艳美女，让人们沉湎其中。而孤悬夜空的月亮却像一位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的村姑，丝毫不能提起人们的兴趣。月亮知道，那个人与月彼此钟情的蜜月时光，已经逝去。现在，是月亮失意的时代。

但是，月亮的自然美、纯粹美，无可取代。她无需精心雕琢、刻意装扮，在一瞥之际就将众生惊艳。她高悬玉宇，银光挥洒，明亮海洋、陆地与亿万苍生。她慈祥温和，柔媚婉约；又自有一种华贵气质，傲然在上。千百个时代以来，她摄人心魄的美丽，曾经征服众多伟大的灵魂，留下无数我们视之为瑰宝的文章、诗歌和歌曲。

那一天，我踩着自行车驰过珠江畔，就邂逅了这种美丽。晚上七八点的时分，酷热散去，晚风夹杂着江水蒸汽，吹拂得人身心舒爽。我经过江边一道水闸，随意侧脸右望，看到古铜色的月亮悬挂江际。那时的月亮如此硕大，以致我怀疑是否真的月亮。我停下车，缓步登上低坡，眼光不曾移离月亮一瞬。从此处望去，月亮刚从对岸的楼房丛中升起。她的直径，有两栋楼房距离宽。较之平常圆月，有四倍之大。而且初升时的古铜色，给人以无限素雅、古朴的视觉享受。罕见的铜色月，与这江、与这水、与这风融为一体，成就一段最美风光。我徘徊流连许久，遗憾不能让光景滞留。

有一段时间，我在深夜被月光惊喜，感受到她的偏爱。我在现在的地方住了两年，之前没有这样遭遇。某夜近十二点，一天繁忙过后，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感觉有些不对劲。睁开眼睛，有些刺眼。我抬头望右上角窗外，外面一团光亮。心内不禁不快：谁在这里装了个电灯？我起立，戴上眼镜细看，方发现那团光亮根本不是电灯，而是月亮。再看枕头处，月光照出一块光影。刚才刺眼的光芒，就是月亮洒在我脸上的光。这是我未曾有过的待遇，使我受宠若惊。我不知身有何幸，能在这钢筋混凝土耸立的城市里，被月光抚慰到脸庞。她将自己拥有的安详与恬静，传导到我心灵中来。

在夜晚散步，或者跑步时，经常遇上满月光辉。这时想抬头欣赏，却又不能。因为道路两旁布满了路灯，光亮刺眼。一抬头，几十座路灯就刺得眼睛难受。你不能上看月亮，也不能平视路灯，只能低头看路。一座路灯，难与月亮争辉。几十座路灯，成束成束的光线就很可畏。即使不能把月亮之光掩盖，也可以阻止人们抬起头，去欣赏月亮的美丽。人类的发明很伟大，能让地下的灯火，和天上的明月争“光”。当月亮如村姑惨淡于我们眼睛之内，我们与她的情感的交流也被割裂，关系渐次疏远。(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月亮本身具有独特的自然美、艺术美和田园美。这些美丽，不是用眼睛去看见，而是用心灵去感悟。但现在，我们连眼睛都不能去看见月亮了，遑论用心灵感受。我们生活在一座后现代化、后工业化的城市，所有精力都被形而下的物质与欲望吸引。月亮与我们距离，比浮云还遥远。广州的每一夜，月亮自来自去，冷漠注视下界众生。只有用心的人，才能追踪月亮来去的痕迹，发现月亮朴素自然的美。

作者：胡愁（无寒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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