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噩梦惊魂

昨夜噩梦惊魂 ，今朝又逢良辰（纪念唐山地震40周年）

1976年7月28日，唐山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夺走了故乡24万乡亲的生命，其中也包括我6位亲人。幸运的是，我和我的老伴死里逃生。那场惊魂噩梦，虽然已过40年，至今尚记忆犹新。

1974年初，年近而立，已经在部队当了6年排长的我，经人介绍，与唐山开平瓷厂厂医唐女士结婚。75年底女儿新颖出生，虽然夫妻两地分居，但每年都有一个月的探亲假相聚，在那聚少离多岁月里，当兵的人都会珍惜这短短的假期蜜月。当军营岁月刚跨入7月，我早早地安排好手头工作，买好车票，从驻地保定匆匆赶往唐山。

开平瓷厂区位于唐山东郊开平区，瓷厂南门有几排老旧平房，这就是厂职工单身宿舍。一间不足10平米的低矮土房，是当兵的人和他新婚妻子的新房。尽管条件简陋，我们还是打心里感激厂领导对部队家属的特殊关照。

冀东的7月，流火的盛夏。没有空调，没有电扇，没有冰箱。一家三口挤在一起，没有埋怨，没有争吵，只有浓浓的亲情相伴。转眼就到了该归队的日子了，我把妻子准备好的茶具，土特产，包装整齐，把买好的去保定的车票放在枕边，把8个月大的女儿和她妈的照片珍藏好，明天就要告别妻、女回部队了，那天晚上因为天气闷热，睡得很晚。一顶蚊帐里边，三口之家，在妻子喋喋不休的叮嘱声中，不知何时，才进入了梦乡。

“地震了！”睡梦中，我被她那声惊叫吓醒。这时，感觉大地在剧烈颤抖，屋内砖土倾泻而下，家具的撞击声，女儿的哭声乱成一团。“快救孩子！”妻子喊声未落，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山墙倒了，厚厚的煤焦房顶重重地砸在蚊帐上，蚊帐下面，一家三口像被网住的鱼，四肢被压得结结实实，满嘴都是灰尘，动弹不得。从妻子那无助的哭声中，我知道她没死，我感觉自己也未受致命伤，只是女儿哭声渐渐微弱。我发疯似的在废墟下挣扎，企图搭救女儿，可是事实证明，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大难临头，我默默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坚强。“小唐，别怕，有我在，我们不会死的。”妻子在我的安抚声中止住悲声，似乎心里有了主心骨。等天亮了，厂里下夜班的职工会来救我们的。 废墟下的空气污浊不堪，呼吸越来越艰难，她张着大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出不来气！”妻子又喊了起来。我赶紧安慰她别着急，静下心来等救援。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瓦砾中的缝隙，在嘈杂的震后清晨，我听到了隔壁退休职工张大爷的呼救声。我好想看到了生命之光，心中充满喜悦。“张大爷在外面喊，一旦有人去救他，我们也就有救了。”我继续给妻子打气。就在张大爷一声比一声弱的呼救声快要终止的时候，我们听到了那阵丁丁冬冬的挖墙声，她对我说“你听，那是成型车间小王的声音，快喊。”“张大爷，小王，唐医生就埋在隔壁，快救我们！”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嘶力竭的呼救声，这声音透过重重废墟，在震后清晨里回响荡着。“听到了，等着啊！”妻子用沙哑喉音告诉我，是小王搭话了，我们有救了。废墟外面紧张的救人，废墟里面心急火燎。当小王搬走我身上最后一块瓦砾，我撕开蚊帐，爬了出来，来不及喘气，立即从废墟里把妻子救出，等最后抱出女儿时 ，她已经结束了幼小的生命。我把她安放在一块地板上，用一条毛巾被盖住了她那稚嫩的身躯。震后，把她埋在厂区一个背静处，随着唐山震后重建，早已找不到她的下落。

这场灾难，妻子腿部受轻伤，我脚被砸破，好在都并无大碍。我看看表，从7月28日凌晨 3 点多到早晨7点被救出，我们在废墟里坚持3个多小时后，终于死里逃生。当我从废墟下爬出，天已大亮，下起了毛毛雨。眼前这排平房早已变成一堆瓦砾，附近建筑都被夷为平地。四周呼救声，哭喊声不绝于耳，余震不断。马路两旁，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惨不忍睹。

我把受伤的妻子安顿在一处安全的平台，告诉她我要去救人了，她没阻拦，只是嘱咐我要小心。接下来我与瓷厂高厂长等一行4、5个人组成施救小组，哪有呼救声就往哪奔。好在平房房顶较薄，救人相对容易些。我们把单身宿舍有生命迹象的地方都挖开，先后救出了十几名职工。

时至中午，这支队伍已累得人仰马翻，大家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时我仿佛听见附近一处废墟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我艰难地爬到跟前，大声喊了一句“还有活的吗？”“姐夫快救我，我北京小王。”北京小王，就是那个北京下乡知青，打扑克牌友。我赶紧喊人施救。个别人虽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的，但碍于情面，还是加入了救人的行列。等我们把小王从废墟里拽出来，他还傻傻地笑了。后来他悄悄对我说“姐夫，我都听见了，还是你们当兵的够哥们!”

当天下午，厂领导组织职工吧几十名受伤的职工抬到厂区临时搭建的简易棚里，后勤管理员老魏按领导指示把妻子从宿舍背到厂区，由她给伤员作简易包扎后等待救援。

下午4点左右，在大伙焦急地等待救援时，一架直升机从震区上方飞过，人们欢呼追逐，盼望飞机能空降些食物，遗憾的是飞机什么也没投下来，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飞走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人们心里跟着震后的天空一样，阴沉沉的，夜里几名危重伤员不时发出可怕的哀嚎。一名腰部受伤的刘姓女士，内急，点名要我帮她，妻子嘱咐我要小心，别给她造成二次损伤。我双手抱住她的腰，让她蹲下，因为这位人高马大，几次都没成，情急之下，我喊那个小伙子帮忙，刘姐连连摇头，小声对我说，他还没结婚呢，怎么会让他下手呢。“都到啥时候了，还这么封建。”

震后缺吃少水，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第二天中午，不知是谁，从附近一个倒塌的食品厂废墟里挖到一些点心渣（唐山人称油茶面），几枚鸡蛋，领导把那包点心渣平均分成与在场人相等的份额作为午餐，几枚鸡蛋煮好后发给伤员。当我把点心渣给大伙分完，留下最后属于我的那份时，忽然，一位职工站起来说，“当兵的，我没吃饱，”我随手将我那份递给他。这时厂领导一声断喝，“李师傅，你太过分了！”李师傅那只举到我跟前的手，慢慢的垂了下来。我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将那包少得可怜的食物塞进他的衣袋，他没有推辞，满脸愧疚，把头深深的埋在两膝盖间。

到了晚上，我躺在妻子身边，黑暗中她悄悄的递给了我一个小纸包对我耳语，“快吃，别饿坏身子。”“这是啥东西？”“我那份儿。”关键时刻，还是老婆啊！

第二天傍晚，北京军区、沈阳军区的战友们风尘仆仆赶到震区，一场轰轰烈烈的抗震救灾的战斗打响了。伤员先后被转移到外地救治，吃饭饮水问题也迎刃而解，我俩也告别厂区简易棚。

震后第四天，才想起去看望居住唐山西郊的家人。当年温馨的家园，已经房倒屋塌，父母、兄嫂、弟弟都已罹难。我们和几十万震后唐山人一道，拭去满脸泪水，强忍一腔悲愤，带着巨大的心灵创伤，昂首挺胸，依毅转身，奔赴抗震救灾的战场。

40年弹指一挥间，震后唐山，凤凰涅槃，一座现代化城市正在冀东大地崛起。年近古稀的游子在地震40年后又回到你身边，在这美丽的季夏之夜，我淌洋在地震广场，心潮象这7月酷暑的热浪，汹涌澎湃。

故乡，我为你骄傲！

燕山樵叟

2016年7月27日于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