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开出的花

花开时节，我前往T市观摩城市雕塑。一进入这个市的地界就看到一座高大的铜雕塑《山水之门》，多彩的鲜花簇拥着一只巨型铜鼎，有种不可等闲视之的感觉。道路两边青山犹如翠屏，沿途的坡面上陆续展现出众多特大的铜浮雕，大有经天纬地的气势。进入市区又见高楼的墙体上装饰着一幅幅光灿夺目的铜雕画，第一印象这里是铜雕塑之城。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些观摩前的准备工作，先走访了T市的城建和文化部门，了解整个城市雕塑的状况，然后埋下头看了一大摞资料，初步感到这里的铜雕塑行歌坐地，个性张扬，具有独家风采。

由于T市的铜雕塑太多，根本无法一一领略，我这次观摩只能以浏览的方式欣赏重点。最先来到一条主马路入口的三角地带，草坪上耸立着一座凌空欲飞的铜雕塑《起舞》，寓意全城欣欣向荣，广大市民沐浴着和风踏乐翩跹。其灵感来源于当地馆藏国家一级文物青铜斝。斝是古代的酒器，它表示这里的日月如美酒，并以此滋养心中的明天。

《起舞》是抽象派力作，对斝的原状进行了构变，抽取它的神韵，用新翻杨柳枝的手法谱写具有时代气息的旋律，借先人造型艺道抒发今日情怀，好似邓丽君将馨香的古诗词唱出了醉人的芳音。作品匠心独运，精美绝伦，曾获得多项国家级大奖。

相望《起舞》，抬头落冒，天上的蔚蓝在，白云在，且以寸心隔空对话，全城都在穿越。大街两旁花草树木交织，楼宇拂尘看净，《起舞》像一本精美画册的封面，提纲挈领地彰显出整座城市的神采风韵，大大延扩了现代城市雕塑的血脉泓涵和力量感。我不啻对眼前的这座城市刮目相看，体验到但凡城市雕塑都应准确展现自身的音姿情怀，这是当前大家都在致力研习的重要课题，好篇目唯有悉心书写才能响亮作答。

由此前行，一路美艳，我来到了一座青铜壁前。花岗岩照壁上镶嵌着一组硕大的铜质深浮雕，形制分别为本地出土的商爵、春秋鉴、西周鼎，每件都是镇市之宝。所有器物都按原样进行了仿真放大，擎擎向天，映着锦云灵霞，尽现一方宏图锐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青铜壁的底纹袅动着琴瑟和音，T市从古到今的采矿、炼铜场景历历可辨，而不拘泥烟尘风致，一笔一画讲述着斗转星移的美曼。睹物思情，不禁感喟如缕，T市悠久而勃兴的铜经济、铜文化一章一节跃然在目，游漾着历代骚人所描绘的青铜宝地的诗情画意。

李白颂扬古代T市的炼铜盛况：“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苏东坡咏唱当年T市的制铜情景：“南北山光照绿波，濯缨洗耳不须多；天空月满宜登眺，看取青铜两处磨。”

梅尧臣为豪迈的铜矿工人热情放歌：“碧矿不出土，青山凿不休，青山凿不休，坐令鬼神愁。”

青铜壁下方有个长方形水池，池中的喷泉泻银吐玉，阳光照射着水雾，现出一道淡淡的霓虹，多彩的渲晕虚衍着照壁，好似时调舒扬漫卷，浑朴之感超乎人的想象，成了一幅杳渺的图景，历史和现实在旖旎中交响。人们因此而感佩这座江南工业城市的瑞丽，由回望壮伟的青铜功业而瞻眺未来的辉煌。

此地已临近城市中心，青铜壁与周围的建筑亲密融合。顺着青铜壁左侧的台阶向下，便进入了一个居民区，行至数百米，有一头铜牛卧在花圃中，牛背上坐着一个吹竹笛的牧童，似有柳烟和草色从田园一方飘来，能听到牛哞与乡曲的柔软。这尊铜雕塑名为《牧牛》，我注目片刻便熏熏而醉，这样的铜雕塑坐落于城中，或是淡淡的感慨，或是薄薄的太息，好像一阵小风拂去了嚣噪，轻轻地搔摩着我的灵魂，有种殷殷期待而终于得以一见的舒畅感觉。

我在很多地方见过超级大型雕塑，往往觉得似有就事论事的拘泥，题旨并不透彻。有的竖起了华表，有的为手持兵器跨着战马的古代人物造像，有的供奉巨型大佛和菩萨，有的标榜神仙。凡此种种各有所好，倒也无可厚非，但都缺少眼前这尊似是平常的《牧牛》的亲和力，它既像丽日晴岚，又似细雨清露，绵密地濡染着人心。

这尊《牧牛》使我倏然陷入了久久思索，动用所有的情感对其进行细致的讨究。从中认识到城市雕塑表现某一具象内容未尝不可，但必须做到绮思远逸，并能体现对生活和艺术的尊崇，切不要为装点而装点，为气派而气派，应该具有一定可供鉴赏的元素，竭尽所能渗入人的情感深处。透彻品读情意款款的水牛和牧童，这幅牧牛图要比那些显耀股市和财富的浑身肌腱、不可亲近的牛柔媚得多。它能打动人心，引发乡愁，在抽丝剥茧中转身化蝶，走进天地间的又一番景致。我抚摸着牛角，似有情流在漾动，城里的浮泛和困顿畅然纾解，漫漫风光荡过原野，飘进了心坎，牛是禅，牧童是禅。感谢深爱生活且精于艺术的雕塑家，给繁闹的市井带来了些许轻灵，捋匀了城中人的呼吸。

眼前这尊《牧牛》应和了市民的心声，外在淡漠，内在澎湃，戳动泪点。此处的建筑均为整齐的多层楼房，并非什么富人居住的地方，只是一个清恬的老街巷，牛和牧童与这里的社群情感特别昵近，显得格外接地气。它表明城市雕塑一经拓宽路径，放开手笔，就能走进人海不再孤单，人们的喜爱是判别作品优劣的最好标准。

离开了《牧牛》，我来到了一个处于繁华地段的游园。这个游园为开放式的街头景观，格调简洁明了，整个布局匠心独运，花卉树棵都以低矮植物为主，众星拱月般烘托着园中的一尊奇妙的铜雕塑。

这个游园的周围住宅密布，且有多路公共汽车在此交汇，不仅人流集中，也是市民休闲娱乐和锻炼身体的场所。根据这个特点，园内的铜雕塑设计为《四喜铜娃》，娃娃两两背对背反抱着在地上翻筋斗，妙趣横生，人见人爱。铜娃的头顶被抚摸得铮亮，亲切如人们自家的儿孙或小兄弟，也像是来自邻里的小玩伴。观赏和拍照的人熙来攘往，个个不亦乐乎，生动体现了这尊铜雕塑所具有的强烈的大众化、平民化情感取向。

这个作品选题别致，构思煞费苦心，造型出乎意料地新巧，具有出神入化的现场效果，既显示了杰作超乎寻常的吸引力，又成就了罕见的精品。活泼可爱的娃娃系着肚兜，一手拿着芭蕉扇，一手持握金元宝，神态顽皮嬉闹。虽然只有两个头颅，却能从上下左右不同角度看出四个活灵活现的稚童，或立或卧，令人叹为观止。传说这种娃娃是喜神，能够预示吉祥和好运，倍受人们珍宠。

透过娃娃的神采能看到雕塑作者的美好用心，以大众的情怀将素常的心念捧托出来与世人同享，老老少少都欢迎，孩子们把它当作亲密朋友，大人把它看做美好祝愿，各得其所，喜乐无穷。由此可见城市雕塑一旦依近市民，就能引起共鸣共振，所谓艺术魅力就是与人心心相映。

期间我还乘兴游览了T市的两个铜雕塑主题公园，一个名为铜文化广场，一个叫铜文化园，仅这两处就有各种铜雕塑几百件。T市铜雕塑举目皆是，不胜枚数，日夜焕烁着缤纷四射的铜文化辉彩。为了丰富总体雕塑品类，这个市根据环境所需还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些不锈钢、玻璃钢、石料等材质的雕塑，一样是争芳斗艳。

在T市的所见所闻使我振奋，铜雕塑英姿敷扬，好像这座城市景观的羽翼，浪漫在长篇的现代诗里，悠扬的节拍长进了市衢的肌髓，以自己的身段在时新的气场中走秀。

离开T市以后，铜雕塑仍在我的眼前闪光，好似万树千花连同一座现代城市飘拂在心头。远古深秀，当今华丽，未来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