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玩记忆：小河

老家门前的小河发源于羊古垴大山脚下，由几条小溪汇集而成，河面不过三四十米宽，常年清水细流，山洪爆发河水泛滥的情形不多。小河从田家沟出来以后直到大浪坝的中心位置，再成直角向东折转流出去，先汇入梅溪河再汇入习水河，最后汇入长江。小河担负着泄洪和灌溉两大任务，每逢山洪暴发，大浪坝内一片汪洋的时候，洪水就从小河流出去；田家沟和大浪坝几千多亩农田需要浇灌时，又从小河里引出水来灌溉。

小河是大浪坝人名符其实的母亲河。

四十年前，小河水质清澈，两岸绿草成茵，既是我们放牛的好地方，又是我们玩耍的乐园。清晨，小伙伴们天刚见亮就起床出去放牛了。我们骑在各自的牛背上，拿着一支用苦竹管自制的笛子，调试好音阶，奏起一曲《东方红》或者《社会主义好》之类的革命歌曲，慢悠悠地走在田间小路上。笛子吹得有些跑调，但还是挺有趣的，跑调的曲子，跟无邪的童真一样，往往更引人注目。牛儿一边慢腾腾地向前走着，一边左右寻食，一旦发现嫩草，便伸出长舌头把它卷进嘴里，咕哧咕哧地嚼着。偶尔遇到坎坷，牛儿的身子上下一纵左右一歪，就很难把握得住嘴唇与笛子的位置了，于是，吹出来的歌曲更是跑调得难听。来到小河里，把牵绳往牛背上一搭，让牛儿各自吃草去，伙伴们便在河滩里玩耍，人畜互不相干，双方自由自在。

河滩里各式各样的鹅卵石琳琅满目，有状如西瓜的，也有形似脚板的，还有圆溜溜的跟鸡鸭鹅蛋差不多。伙伴们用鹅卵石放进沙坑里抱蛋，玩孵小鸡的游戏，还用鹅卵石修城筑路、砌碉堡打仗火。既是打仗，伤亡事故就在所难免。在一次战斗中，四个伙伴二对二用泥团对仗，事前讲好的只用软泥团不准用石头，结果一个不守规矩的野心家居然起了坏心，用软泥团包了一颗石头扔了过来，我一不小心躲闪不及不幸“中弹”，右额上迅速隆起一个汤圆大的“转弯灯”。当时的情形，疼痛自然不言而喻，再痛，忍忍就过去了，无非感觉而已。只是那个极不对称的“转弯灯”在我额头上，使我难堪了很多天，在学校的教室里十分不自在，心中压抑得难受，既不好意思和同学讲话，更不好意思抬头看黑板，一整天就担心老师在课堂上向我提问，我的心情都快崩溃了。由是，我便牢牢记住了这个难堪，思考着伺机报复一下那个家伙，让他也弄个不好意思尝尝心里的那个滋味。

终于有一天，我瞅准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放学回家后，我们又一起去小河里放牛。天气炎热难受，我便提议在河滩里洗澡，大家一致响应，噼里啪啦，三下五除二脱得一身精光，一个个迫不及待跳进清澈凉快的河水里，钻水朦、踩假水、打水仗，玩得十分激烈。这时，我便悄悄上岸，迅速把自己的衣裤藏进草丛里再回到水里玩，须臾之后，邻居两嫂子到河里挑水，站在井边看伙伴们打水仗的热闹，我便背过身去，用手指指伙伴的衣裤，两个平时就喜欢开玩笑脱放牛娃裤子搞笑的嫂子顿时心领神会，蹑手蹑脚走过来抱走了伙伴的衣裤。

大家玩得心满意足之后，我迅速上岸穿戴完毕，其余三人却四处寻找不到自己的衣裤，正在惊慌失措，我却暗暗在心里一阵好笑，而且一本正经地对他们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像我这样把衣服藏在草丛里如何弄得丢？真是太粗心了！哈哈。”

几个伙伴好生难堪，我便趁热打铁道出了真相：“你们的衣裤肯定是被先前挑水的两个嫂子悄悄抱走的，她们不会回来了，想个办法回家吧，总不能赤条条一身回家啊，羞死人啰！”

伙伴们搔头抓耳，无计可施，我又趁机给他们出了个歪主意：用稀泥巴把胯裆屁股全部抹成一色，别人晃眼一看，还以为你穿的黄色短裤呢。几个伙伴信以为真，都去找泥巴，可是河床里没有黄泥，全是一尘不染干净的河沙，抹不上去。我再建议：用牛粪抹如何？牛粪不但黑色，而且细腻，肯定抹得上去。于是，几个伙伴只好用牛粪了。河岸边有的是牛儿刚拉下的鲜牛粪，他们就捧起牛粪互相抹，从腰间开始一直抹到大腿。黑色的牛粪掩盖性能极好，把胯裆和屁股难堪的地方都全掩盖了，如果不注意看，即便从他们身边走过，也看不出他们没穿裤子。伙伴们穿着“黑短裤”牵着牛儿往家走，我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就跟现在的模特儿走猫步的姿势差不多，每走一步都极力想遮掩下身，因此，不但臀部左右摇晃的幅度大，面部的难堪表情更是别扭得使人好笑……

大人是绝不允许小孩下河洗澡的，听说他们回去以后被父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屁股上挨了好几下竹板，而且是男女混合双打。

我们喜欢在小河里的沙滩上俢渠、引水、做水车。我们用手在沙滩上挖出了一道道弯曲的水渠，引流进去，活像若尔盖大草原的“黄河第一湾”；我们在水渠的激流处安装了用笔壳草做成的水车，随着水流的冲击，水车飞快地转动，引得跟来玩耍的小男孩趴在沙滩上，斜歪着脑袋，眼睛盯着水车，一副极端羡慕的神情不断地裂开小嘴嘿嘿地憨笑。伙伴们站在一旁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头那份得意劲顿时就在脸上飞扬起来。

最快乐的事情要算在小河里捉鱼了，无论春夏秋冬，都乐此不疲，即便全身衣服都被水湿透了也毫不在乎。我们常常一身绝湿在河水里追逐鱼儿，一旦逮住一条，不管大小，都兴奋得不得了，常常以自己逮到的鱼儿多少来炫耀自己，真正有点儿“吃鱼不如捉鱼欢”的情形。一个深秋的下午，我们几个伙伴在河水里追逐了半天，毫无收获，连一寸长的小鱼儿也没逮到，最后大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萎靡不振，坐在露出水面的几块石头上叹气，一边互相埋怨，一边左右摇晃着坐下的石头，不一会儿，奇迹出现了，居然看到无数鱼儿昏昏沉沉地浮上水面，开始我们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幻觉，直到我用箢篼在水面上捞上来几条鱼，大家才赶紧一阵哄抢，每人都捞到了二十多条，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伙伴们高兴极了。可是，鱼儿倒是得了不少，心里头对这个奇怪现象却感到十分疑惑，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以后多读了几年书才知道那是石头震动时把藏在石缝里的鱼儿震昏了，失去控制能力才浮上水面的。

小河里有根从河岸上斜伸到河床上空的老树桩，上面长了几根嫩枝，从树叶上可分辨出那是一棵红柳树，看样子已经有上百年树龄。几根老藤缠住树桩，我们几个小伙伴就把老藤挽成几个可以楼住屁股的套子，然后坐在上面荡秋千，你荡过去，我荡过来，互相撞屁股，直到把对方撞痛了才肯罢休。倘若不小心，就可能撞到额头，那情形，简直是两眼金星闪烁，心头一阵痛苦，眼泪花子立刻就在眼珠子周边打起了转转儿，弄得你疼痛难受还不便哭出声来，只好强忍剧痛装硬汉。

……

小河里的快乐情景，常常使我留恋难忘。时下，虽已年过花甲，回老家时也不忘记去小河里看看、想想，回忆儿时的情趣，玩味儿时的快乐，真不失为人生的一大乐事啊！

可是，现在而今眼目下，这条四十年前曾经水质清澈，两岸绿草成茵的小河，已经变得不堪注目：上游的河床里全是一家煤矿倒掉的黄矸石，每当大雨之后，满河尽是黄矸水，从此再也没有过清澈的河水了；大浪坝的两段河道里都被倒进去的生活垃圾占据了大部分河底，已经很多年看不到一尘不染的鹅卵石和干净的河沙；河床两边多处河岸被山洪冲垮，至今没有修复，给人一副破败不堪的感觉。

小河再以不是放牛娃的乐园啦！

哀哉！快乐的小河，你为啥变得如此不堪注目啊！你还有容光焕发的时光吗？我翘首以待，期待着你的清清河水，期待着你的茵茵绿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