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之死（乡村记忆之十六）

六 爷 之 死

六爷老婆去世的时候，六爷刚四十出头。一个大老爷们拉扯着三个儿女也真难为他了。好在大女儿一十好几了，没过两年，她就在生产队上工，并且家里的缝补浆洗晾晒捡扫也能应付。

六爷曾读过两年私塾。因为能识文断字，生产队长让他担任仓库保管员。仓库保管员的职责不光是看管生产队仓库里的财物，分粮分油的时候，司秤过磅也是分内之事。这是个容易招惹是非的事情，因为大家都在意箩筐里的谷子是加一瓢进去还是舀一瓢出来，都关注秤杆是向上翘还是往下溜。六爷的前任就是因为司秤不精准招致很多责骂并被队长撤换。六爷对这个事非常认真仔细，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仓库保管员不算生产队的干部。生产队的干部只有队长、会计和民兵排长。不过，六爷也有一点实权，也可得到一些实惠。比如，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安排领导吃饭的事情就由六爷决定，并且可以顺便吃一顿公家饭。那时，生产队没有伙房，领导来了，六爷就是拿生产队的米和油到某一社员家给领导做饭。接待领导在家吃饭是很多女社员巴望的事情，这不光是一种荣耀，更重要的原因是，做一顿饭不仅可以记一天的工分，而且油水厚的剩饭剩菜可以给孩子们打打牙祭。六爷亲房的几个弟媳妇多次埋怨六爷不安排领导到她们家吃饭。

仓库保管员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下雨下雪天生产队不出工的时候，他可以整理仓库为由，多记一些工分。

作为仓库保管员，六爷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四十多岁正身强力壮的六爷夜里总睡不着，尤其是吃了油水厚的公家饭的时候，身上总是火烧火燎的。六爷好多次梦到火秀肥厚的屁股和晃悠悠的大奶。(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火秀是村里公认的饭菜做得好的媳妇。按辈分，火秀叫六爷叔，可他们不是亲房，早出了五服。火秀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一是因为她有五个儿女，大的十五岁，小的才三岁，都还没成年；二是因为丈夫的身体不好，生产队里扛水车背禾盆等重活儿他干不了，评定工分的时候，其他青壮年男人多是十分，可他每年都得八分，只相当于一个强壮的女劳力。工分不仅仅影响年终决算，还影响粮食的分配。当时生产队所分粮食包括两部分：一块是按人头计算的人口粮，一块是按工分计算的工分粮。

生产队里只要有接待领导吃饭的任务，六爷就安排在火秀家。火秀知道这是六爷对她的照顾，火秀心存感激，并且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她明白，领导吃得满意，六爷脸上也有光。不过，火秀也有一点苦恼，就是她一个人在家做饭的时候，六爷总是找借口过来，并且总往她身上凑，她多次近距离听到六爷急促的呼吸声，她好几次巧妙地躲过了六爷故意碰她的胸脯蹭她的屁股。

火秀的容忍让六爷越来越放肆。火秀是过来人，她理解六爷的苦楚，甚至内心有点同情六爷，不过，守住道德的底线她又是很坚定的。当不能自持的六爷趁她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她，并且往床上拖的时候，她狠狠地甩了六爷两个耳光。

挨了耳光的六爷似乎没有生气，他不仅依旧把招待领导吃饭的任务交给火秀，而且多次有意多称粮油给火秀。面对多余的粮油，火秀内心很矛盾：一方面，她需要这些粮油来改善家里窘迫的生活状况；另一方面，她知道，侵占公家的财物是不光彩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六爷为此担风险。火秀几次提醒六爷把多余的粮油带回仓库，可六爷拍着胸脯说：“放心吧，领导吃多吃少也没个定数，有点多余是因为你手艺好。”于是，火秀满怀感激犹犹豫豫留下了多余的粮油。看着火秀感激的神态，六爷很豪迈很满足。一向小心谨慎的六爷真不怕被队长发现？精明的六爷不知道用公家的财物做人情是什么后果？

其实，每次多拿粮油，六爷也是胆颤心惊。他知道，一旦事情败露，铁面无私的队长饶不了他。他还知道，如果大家知道他用公家的粮油讨好女人，肯定会召开社员大会批斗他。可鬼迷心窍的六爷不能自拔。

六爷陶醉在火秀感激里还夹杂了歉疚的眼神中。

日久天长，队长发现了六爷的猫腻。队长带着会计和民兵排长找六爷谈话的时候，六爷老实交代，总共多给了火秀三斤油二十斤米。队长当场收缴了仓库的钥匙，民兵排长提议明天傍晚收工时开批判大会。

羞愧难当的六爷当晚就投水自尽了。队长对大家说，六爷是因为家庭琐事和儿女们怄气，一时想不开，自寻了短见。

2014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