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老酒

丙辰年正月初十，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到周陵，给岳长海老师去拜年，柏林书画院的几位朋友也同时到来。

岳老师忙前忙后，倒茶，递烟，剥水果给大家吃。

他那灰色发暗的衣着，裹着有些发胖的身体。每每看到他所穿的衣着，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这样的诗句：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想，这是不是苏轼当年，不光是写给董传的留别诗，也像是写给近千年之后的岳长海老师的诗呢。

我很喜欢观赏岳老师招呼人时，所透出的，那从里到外的热乎劲儿。他要请大家去吃饭，你要是不去，就仿佛是辜负了他一般，让他不开心。后来，我们浩浩荡荡，随着他一起去城边的饭店去吃饭。

大家一起吃饭，一起言欢。

那天最触动我的是，在吃饭的时候，岳老师所唱的一首歌《一壶老酒》。岳老师唱歌的时候，他背靠在椅子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微闭，用右手轻轻地遮着额头，他是真正地动情了。其歌声，如在诉说着自己的人生，情深，情浓，意切，意重，感动着自己，也感动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当时，我只觉得有种东西，好像就堵在了喉咙眼儿，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一时间，就要涌出泪来一般。我被一种略带伤感和悲怆的情绪，深深地感染着。不知有多久了，我自己都没有被一首歌，这样的感动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席散，我们回了来，走在初春湖边温暖的阳光下，但是心绪还是没有完全地疏散开，依然被那份伤感和悲怆笼着，深深地笼着……

记得与岳老师的相识，是在几年前清石画廊开业之际，有许多书法爱好者都来助兴。有几位老师在书案上尽情抒写着，愉快的挥洒着。一位中等个头，身材显胖，衣着质朴的先生，从我的眼前晃过，他什么都没写，什么也没画，只是在旁边转着，看着，一语不发。而这一位便是岳长海老师了。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奇怪的记住了这个人。随后，我们在清石画廊最显眼的地方，看到了岳老师书写并装裱好了的几个大字“观海听涛”，下面是非常简洁的落款。随后，那四个字，让我琢磨了许久许久。能够真正静下心来，去观海听涛，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便和岳老师有了很多的交集。

我爱人学练写字日子太浅，常常受到岳老师的指点。岳老师总是表扬的时候多，批评的时候少，这，我们都很清楚，他用的是赏识法，激励法。而我们，很喜欢去岳老师家的二楼小书房，看他恣意挥毫，然后把写好的字，一幅一幅亮嗮在屋外宽阔的地面上的那种情形。看他运笔时的那种洒脱与随性，怎么看，就跟他的为人，一模一样。

有时我们一起坐在岳老师一楼的房间喝茶闲聊。房间不很大，最显眼的地方挂有一幅画，出自清石之手，胖乎乎的布袋和尚，正迈着自在随性的脚步，游方归来，其憨态十足。画的两边，是由我爱人撰拟，岳老师自己书写的一幅对联：乐游四海觅佛性，喜悟德田种善心。感觉这和尚的自在随性，率真诚朴，活脱脱就似岳老师自身的写照。岳老师爱这幅画爱得深切。房外开间墙上，挂有杨佳焕淡写的一幅龟背竹，雅致至极。还有岳老师的最爱，赵毅老师的一幅笔法老到的楷体字《沁园春 雪》……我们自觉不自觉地总爱在这样的氛围中逗留，以使自己平常崩得很紧的神经能得以松弛，也使我们把那个叫做灵魂的东西，在此时，常常不断地翻出来，晾晒晾晒，以使它不至于发霉。

有段时间，我很是好奇，岳老师是怎么走上写字画画这条路上的。岳老师说，自己小时候就很爱画画。他当小学生时，美术老师让同学们画桃子，他涂来抹去，终于画好了自己的桃子，还帮全班同学画好了桃子。后来，他涨红着稚嫩的小脸，小手提着本子，到老师的房间去询问老师说：“老师！全班同学的桃子都是我画的，为什么我只得了4分，他们都得了5分呢？”结果，被美术老师，美美的收拾了一顿！当时，天真可爱顽皮的性格，至今依然存在。

一次，我们夫妻俩、清石和岳老师一行四人相约同去长武，在柳泉愚之的带领下，拜望住在泾河河畔窑洞边的赵毅老师。车到了亭口，岳老师突然有点激动地说：“就要见到我最佩服的赵老师了，我咋有点儿紧张呢？！”他一边挪动着身子，一边微笑着说。他的微笑遮掩不住他内心的波动，是他激动的声音和不安的神情出卖了他的内心。我第一次感觉到，岳老师是如此率真的一个人。

后来我们一起走进了赵老师的窑洞，墙壁上贴着老人的行书墨迹《兰亭序》，有些发黄，一角裂开。岳老师爬在墙壁前看个不够。他回来后直说：“我不敢奢望赵老师能送字给我，我当时就只想给老师说，叫我把那发黄裂纹的行书《兰亭序》拿回去吧！那都旧成那样子了。但写得真是很好啊！”赵老师情深义重，从他的保险柜里取出了楷书墨宝——李世民的《百字箴言》，岳老师当时激动的伸手接住，谁料他后来得到的墨宝却是楷书《沁园春 雪》。后来岳老师在我们跟前念念不忘那幅楷书墨宝《百字箴言》。还说，都怪他自己当时扑得太烧咧！其实这两幅字，件件都是宝啊，值得我们永远珍藏，珍藏起赵老师，对我们这些人的厚爱和期望。或许我们还会更多的想起，岳老师的率真与童趣。

岳老师他们村庄的后边，是汉代第十一位皇帝，汉元帝刘奭的渭陵。六十多岁的岳老师，总是喜欢在渭陵的背后，趁没人时，深情地唱一首首自己喜爱的歌。有时，他正唱着，如果从壕边冒出一个人来，他便急忙刹车，收住余音。面对着这黄土地，面对着这五陵原上，广袤的田野，岳老师的身上，似乎有一种永远也抒发不尽的情怀。于是他点墨成书，成画，填满密密麻麻的日子，点亮人生路上执着追求的明灯，诠释和感怀着一路风雨，一路坎坷的人生。

岳老师曾经当过老师，他还走南闯北，穿着当时很是流行的喇叭裤，背着“宝成”牌香烟，去西宁，换冬虫夏草，做起了生意；他还当过他村村长，带领全村群众，想过富裕和快乐的日子；他后来还成为一个匠心别具的大匠人，为生者盖房，为逝者箍墓，并为阴阳两界雕梁画栋，一时将领百兵，活路终年不退；如今，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书画家，和几位同行一起，在周边很多村子画起了文化墙，甚至还画到了乾县的漠西。

岳老师他们几个一起在漠西画文化墙时，晚饭后，一有空余时间，几个人一起趁着夕阳，到漠西沟边的土塬上去逛。几个人站在最高处，开始吼起一首首歌；或是在夜色来临，月亮升起时，躺倒在农人们刚刚收割后的麦地里，那溜厚厚的麦草上，尽情地唱起他们喜爱的歌。岳老师唱得最动听的那首歌，依然是那首《一壶老酒》。一壶老酒，曾铭记着他们在一排排文化墙上，印染出的自己的梦想与追求；也包含着村民对他们的赞扬和期许，更寄托有他们对自己灵魂的爱抚与温存。但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喜欢用自己喜爱的生活方式，求得生存。

岳老师在渭城刘家沟画文化墙时，我们去了那里，远远的，望见前面是一堵长长的围墙，然后是炎热的太阳下，他们挥舞着各自的画笔。和他们一起站在热烘烘的墙边，我感受到了他们劳动的辛苦与创造的快乐。后来呆在他们暂时居住的窑洞里，喝茶，读书，写字，我们迟迟不愿离去……不愿离去，就去村庄各处看看吧。看他们已经美化过的村庄的其它围墙。站在这些画前，我们好想牵着岳老师画的那匹野性十足，耿着脖子，浑身焕发着朝气和活力的马回家，好想一直站在那些有小燕子掠过的紫藤下，好想与那惊艳的红梅和绿生生的葫芦说说话，也好想把那些写在墙上的字，用衣服粘回家……

好想好想之间，耳边又回荡起了岳老师所唱的那首歌《一壶老酒》。一壶老酒，这是岳长海老师人生中的一壶老酒。仿佛如他书写的作品般，让人倍觉荡气回肠；亦如他笔下游走的奔马，卯足了劲，驰骋于辽阔的原野，裹一路风尘；似乎又像他笔下，停落在岩石上的白鹤，让人感受到时刻都有种振翅飞翔起来的力量，和无可比喻的那种豪迈的气势；抑或还有种高处无比孤绝的，一种摄人心魄的情愫，包含在里边。

一年年就这样过，一辈辈就这样走，春夏秋和冬……也不知道，岳长海老师人生的这杯老酒，何时会变得，不再壮志难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