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冬天洗白春天的罪恶》——北岛《走向冬天》赏析

《走向冬天》

风，把麻雀最后的余温，朝落日吹去。

走向冬天，我们生下来不是为了，一个神圣的预言。走吧，走过驼背的老人搭成的拱门。把钥匙留下，走过鬼影幢幢的大殿。把梦魇留下，留下一切多余的东西。我们不欠什么，甚至卖掉衣服，鞋。把最后一份口粮，把叮噹作响的小钱留下。

走向冬天，唱一支歌吧。不祝福，也不祈祷。我们绝不回去。装饰那些漆成绿色的叶子，在失去诱惑的季节里，酿不成酒的果实，也不会变成酸味的水。用报纸卷支烟吧，让乌云象狗一样忠实，象狗一样紧紧跟着，擦掉一切阳光下的谎言。

走向冬天，不在绿色的淫荡中。堕落，随遇而安。不去重复雷电的咒语，让思想省略成一串串雨滴。或者在正午的监视下，象囚犯一样从街上走过，狠狠踩着自己的影子。或者躲进帷幕后面，口吃地背诵死者的话，表演着被虐待狂的欢乐。

走向冬天，在江河冻结的地方，道路开始流动。乌鸦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孵化出一个个月亮。谁醒了，谁就会知道。梦将降临大地，沉淀成早上的寒霜，代替那些疲倦不堪的星星。罪恶的时间将要中止，而冰山连绵不断，成为一代人的塑像。(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北岛，原名赵振开，中国当代文学著名诗人，曾与诗人芒克创办刊物《今天》。代表作有《回答》、《一切》、《红帆船》、《太阳城礼记》等。为我国当代文学诗坛做出杰出贡献。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朦胧派诗人意外频发，1989年，海子留下一封遗书后卧轨自杀。1993年，顾城在新西兰将自己的妻子杀害后自杀。关于朦胧派诗人的“精神”是否过于感性和偏激引起众多看客的猜忌。而北岛，作为朦胧诗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以理性和人性为准绳，自觉建立起了自己的理性法庭。《走向冬天》一诗正是北岛的追求和坚守的有力见证。

北岛擅长“颠覆”常规的认知视角。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曾经在《西风颂》一诗中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按照常理来说，冬天是惨白的，痛苦的。春天是绿色是希望的代名词。而北岛偏是将冬天比喻为美好的理想，将春天形容为梦魇、淫荡。如此一反常规，北岛也不是第一次。在《回答》一诗中他是这么说的“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这是北岛敢于挑战宿命的信念，也是坚定不移的追求。

诗中通过独特的意象对人性的扭曲和精神的异化做出了强烈的谴责，对社会生活的现代化进程提出不满。鬼影幢幢的大殿喻指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漆成绿色的叶子暗讽人性的伪善，酸味的水和阳光下的谎言指的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真实。作者讨厌自甘堕落随遇而安的顺从，大家都在盼着春天厌恶冬天，而作者偏是我行我素，不愿重复“雷电的咒语”也不愿意“躲在帷幕后面”过着被他人操控的日子。

语言上也继承了北岛独特的语言风格：冷峻、压抑。同时也为意境的营造做好了铺垫。首先是色彩的构造，多以冷色调的词语为主：“鬼影”“乌云”“雷电”“乌鸦”等等，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剧感。其次是语言的犀利，语言决绝，坚硬：“我们绝不回去”“不去重复雷电的咒语”“狠狠踩着自己的影子”。最后是语调的慷慨激昂，全诗共分五节，语言越来越亢奋，节奏越来越紧凑，在第四节将诗歌推向高潮，最后第五节回归平淡，颇具画面感。

诗名为《走向冬天》，全诗却在不断批判春天，作者笔下的春天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姹紫嫣红，只有黑压压一片乌云，不断重复的雷电的咒语，或许还要“象囚犯一样从街上走过，狠狠踩着自己的影子。或者躲进帷幕后面，口吃地背诵死者的话，表演着被虐待狂的欢乐。”在这里，作者回忆起文革期间那段艰难困苦的灾难世界，从而提出深刻的历史反思。

那么作者想要奔向的冬天，就是所谓的理想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这个冬天“江河冻结，道路开始流动，乌鸦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孵化出一个个月亮”。月亮自古以来都是干净、清澈的象征，如此漆黑的乌鸦都能孵化出洁白的月亮，可见这样的冬天是多么美好！这正好与“淫荡的绿色”的春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冬天寒冷的天气结成凝霜能将罪恶的时间给冻结，届时的世界便只剩下“真、善、美”了。新一代的人代表着新的开始，需要有一个高尚透明的榜样。作者通过《走向冬天》一诗来呼唤新一代人的觉醒，正如结尾所说“而冰山连续不断，成为一代人的塑像”。这是作者的理想和追求，同时也是新一代人的理想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