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莼鲈之思”纯粹吗

因一位同学的女儿嫁到苏州吴中区东山镇，我便借机有了从皖江中游起程的一次关于莼鲈之思的东山行。

前往东山的途中有六、七个小时，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想一个问题：西晋时的名士张翰，字季鹰，在洛阳任齐王东曹掾，忽一日见秋风起，想起吴中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便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为了美味莼羹鲈脍而弃官归乡，这一举动叫我们实在不可思义，但之后的唐宋文学大师们却对张翰思莼鲈而归乡的卓然风范推崇备至，白居易掩饰不住的心向往之：“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皮日休直接描写两大美味的馋涎欲滴：“雨来莼菜流船滑，春后鲈鱼坠钓肥。”欧阳修明确而充分地予以肯定：“思乡忽从秋风起，白蚬莼菜脍鲈羹”，苏东坡从吃货的角度颂赞：“季鹰真得水中仙，直为鲈鱼也自贤”，辛弃疾设问：“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来暗寄金兵攻占自己有家难回的乡愁。“莼鲈之思”遂成思念故乡的代名词。

但是，也有人对张翰的举动提出了质疑，如孔武仲说：“适意四方无不可，若思鲈脍末应贤。”说他未必就是贤者。还有，欧阳修在那两句诗的前面还有两句铺垫：“清词不逊江东名，怆楚归隐言难明。”点明张翰归乡是怆楚的，《世说新语·识鉴》对这一故事的记载还有两句：“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于是，有人便说张翰的回乡实际是一种以莼菜鲈鱼为借口，归乡避祸的逃跑。这些说法，让思美味而归乡的超然之举大打折扣了。到底是怎样的呢？来到吴地的东山，我不能不作一番探究。

时值3月中旬，我们沿着太湖的湖滨大道朝东山古镇逶迤而去，大道两边高低错落的绿树葱茏滴翠，偶有几株桃花初放，显现出万绿丛中几点红的意境来，这个时节的湖水还在湖岸的浅滩下面，水波不惊，不时见到有三三两两的小船停在浅水里，恬静闲适。快到东山镇时，我们亲眼见证了东山镇是直插于太湖之中的三面环水的一个半岛，浩淼的太湖在我们的视线中半遮半掩起来，远处的胡水轻烟笼起，平添了几分神秘。

下午3点多，我们下榻在“江南第一楼”的雕花楼，它是上世纪一、二十年代在上海做棉纱生意发了财的金锡之、金植之兄弟为孝敬母亲而建造的一座豪宅，由故宫的总设计师蒯祥的弟子、香山帮著名匠人陈桂芳设计，雇用250多名工匠，耗资15万银元，自1922年动工，历时3年才得以竣工的。楼内到处可见精美奇巧的各式雕刻、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张翰口中的吴中三大美味，菰菜即茭白、蒿瓜，和鲈鱼都还不到时令，莼菜或可在湖中得见，便出得雕花楼来到大街上。一打听，此时的莼菜正在萌发，4月初才可采摘，我们来得还是有点早。但我不甘心，想来大街之上一定有卖的，跑了几百米，才见一家窄窄的小店门楣上写着“加工出售莼菜”的招牌，探头一看，店门紧闭，店主并不在家。我有些失落，又继续闲逛起来。

莼菜，又名蒪菜、马蹄菜、湖菜等，是多年生水生宿根草本。早已从电视和网络上看过，但实物还没有见过，更没有品尝过。我的植物学知识有限，一直疑心莼菜便是我们老家湖塘里的“线芋禾”，深入淤泥里有葡萄茎萌发须根和叶片，而长长的根茎细如棉线，叶子又象山芋禾，故称“线芋禾”，叶子成熟时呈椭圆状，浮在水面，初发时则是墨绿色卷曲着潜在水下，嫩茎和嫩叶都有一层透明状的胶质包裹着，折射着水光，颤颤的，特别滑溜，显得很是矜贵而有诗意。这些，都与莼菜没有两样，查莼菜的分布，“线芋禾”也很可能是莼菜，可惜的是我们那里并没有人当作美味莼菜看待，有时顶多取其嫩茎食之，任其夏季抽生花茎，开出暗红色或黄色小花，直至秋冬枯萎老去。据了解，采摘莼菜是有讲究的，因为小而滑嫩，划船而去，水波大一点，这绿色的精灵便霎时漂忽得不知所踪。必须站在水里，或坐在大木桶里慢慢漂移过去，两眼紧盯着浅水之下，相准了，指尖轻轻一掠，才能不被滑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一户门前，见到几位老伯闲聊，我便凑了上去。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老伯们知道张翰的莼鲈之思吗？张翰据说是周庄人。”一位老伯道：“晓得的，周庄和我们这里都是吴中，我们这里多了东山，其他差不多的。”我又问道：“张翰归乡是贪吃莼菜鲈鱼，还是以此为借口避开齐王兵败的杀身之祸？”“都有吧。”一位老伯答道。另一位老伯则说：“可不好乱讲的哦，张翰在外漂泊，吃不惯北方的东西，想起家乡的莼菜鲈鱼多过瘾，辞官不做有什么大不了的？那时候的人古怪着哩。”

看来，我似乎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了。不过，那位老伯所说的“那时候的人古怪着哩。”倒是提醒了我，张翰所处的时代在中国可是最特别的魏晋南北朝时期，虽从汉武帝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由于社会始终动荡，孔教的领袖地位一直没有确立起来，曹操又开始倡行“通脱”，即随便之意，于是形成了鲁迅所说的：“遂能充分容纳异端和外来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在文人士大夫中兴起了以清谈、通脱、吃药（丹药，求长寿）、喝酒等为主要特征的风气，鲁迅谓之为“魏晋风度”。于是，那个时代的人说话和做事与前世不对标，与后世也不对标，比如，人死时，常常写点遗令，这是名人的一件极时髦的事。当时的遗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后当葬于何处何处，或葬于某某名人的墓旁；曹操独不然，他的遗令不但没有依着格式，内容竟讲到遗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样处置等问题，曹操贵为宰相，又是文学大家，写出这样的遗令够让我们瞠目结舌的吧？再看“竹林七贤”，鲁迅说“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戴。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会叫父的名号。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做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钻进我的裤子中来？”这样的一些人对照于儒家的礼教能称得上“贤”吗？可当时的社会认了他们，历史也认了他们。

这是说的张翰前面的一些人，再看看张翰后面的一些人。到东晋时，魏晋风度的清谈已不可思议的成为士人晋升的阶梯了，著名的“王谢堂前燕”的王导、谢安就是因为清谈而当官的。清谈者，每日里夸夸其谈，不务一点实事，似乎很令人讨厌，很容易误国的，但就对世事的把握和形势的判断，他们相对于那些苦力者是有很大优势的。淝水之战时，谢安终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其实，魏晋时代的轻裘缓带，不鞋而屐，简约云澹，超然绝俗等等，都是一种种的表象。长期饱受战乱动荡，一不小心就会生离死别，让那些文人士大夫对生命的短暂和可贵有了最直接和最深刻的认识和觉醒，既然生命的长度不可以增加，那就努力在为人、处事、生活等方面拓展生命的宽度吧。于是，各种张扬的，个性的，甚至夸张的生命个体被重视，被渲染，被接受。人们视即刻的感受超乎一切，愿意在一分钟里只剩下自己，呈现本心，颖悟，超脱，放纵。有一位作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错过魏晋，儒，释，道，各自成型，中国的文人们再不用效穷途之哭。错过魏晋，经世匡政重走正道，中国诗篇里再也没有陶潜悠然菊花香。错过魏晋，义理成风，规矩长存，中国名士们再也不敢纵酒狂歌，散发山阿，白眼向权贵，折齿为美人。”

如此说来，张翰在那一年秋风起时的一刻之间拿定主意，来一场为了莼菜鲈鱼而说走说走的辞官回乡，也是合乎魏晋名士的风范了。

当晚，在同学女儿的婚宴上，我竟然与莼菜第一次真实而直接地不期而遇，那是一道莼菜鸡蛋羹，翠绿的莼菜，黄白的蛋蓉，亮紫的汤羹，看着就赏心悦目，尤其是那莼菜，绿得晶莹的同时，又嫩薄得有一种吹弹即破的感觉，刚到舌尖便有一缕淡淡的清香扑来，送到嘴里，一滑而入，爽滑、鲜嫩，直入肺腑，好不畅快！

第一次接触如斯美味，一盏下肚，我更加怀疑老家的“线芋禾”就是莼菜，我要拿去专门机构鉴定，如果是，一定要第一个去采摘而食之，并推广开来。因为一位同伴明天早起在老家差事，我便陪他连夜返回安徽。晚上9时多临行时我们又找到那家可卖莼菜的小店，依然不见店主的踪影，那位同伴要求他的当晚在东山留宿的女婿，明天一定要买一些瓶装的莼菜回来。第二天晚饭，我又迫不急待的再次品尝起莼菜来，愈品尝，我愈觉得对于张翰的“莼鲈之思”是否纯粹，再无探讨之必要了。

我们常常以自己的识见去揣度别人和前人，但时代不同，境遇不同，教化不同，因而认识问题的见解也会不同，待人处事的方法也会不同，我们其实是常常想多了，想偏了，“心机婊”便是很准确的概括。还是拿身处特别的魏晋时代的张翰说事，张翰归乡后，专心侍奉老母。有人问他说：“您可以一时生活很快乐，难道你没想过百年之后的名声怎样吗？”张翰回答说：“给我百年之后的名声还不如现在给我一杯酒。”后李白有诗称赞：“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这里，再次印证了张翰是一个率真、任性的性情中人。张翰的为了一杯酒放弃身后名的超然豁达，为了莼羹鲈脍的美味挂冠而去瞬间绽放生命之美丽的放旷风雅，是一种对于本心毫无掩饰的呈现，是一种对于生命毫无束缚的张扬，也是一种对于名利的大舍得，而这舍得是需要大勇气、大决心的，其高度也是当时和后世许多人所无法企及和效仿的。张翰那个时候的政治本就不值得为之“适意四方”而去固守去卖命，如果说他的“莼鲈之思”是名为莼羹鲈脍，意在归乡避祸，那也不失为在乱世中保全本就前途未卜、不堪一击之生命的一种机智。大儒梁漱溟在82年前谈祭孔时曾说过：“要人的智慧不单向外用，而回返到自家生命上来，使生命成了智慧的，而非智慧为役于生命。”诚哉，斯言！

我愈来愈有一种清醒的认识，那就是，张翰的“莼鲈之思”不知扰动了后世多少人的乡愁，而且，一举奠定了他作为对于名利最放得下的祖师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