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死亡……

一个人大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坦然面对死亡？

平时嘻嘻哈哈所谈的生生死死，其中的死，有几多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年轻人懂得死亡吗？中年人敢于面对死亡吗？垂垂暮年之人是否又真的惧怕死亡……

关于死亡的问题，一个个，都曾无数次困扰着我。

然而，今天，我终于还是要拿起这个话题，解剖下自己对死亡的感受。起因是昨晚的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悄无声息地死了，看见亲友一个个从我身边经过，然后我给自己主持追悼会，甚至和自己的灵魂对话。

非但梦里遇见死亡，我还无数次地幻想着自己的无数种形式的死亡。或神秘死亡，或顺江河而下被宣布死亡而实际上还活着，或死亡后灵魂不死也就是所谓的阴魂不散冷眼看世界，或死在大洋深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对死亡的第一次懵懂认识，是高中刚毕业的那会。有一次，随堂哥搭便车去邻县接货。便车是在105国道上随意拦下的一辆湖南牌照的小货车。车行至离赣州地界还有十来公里处，天已经全黑。突然，前方一辆摩托车从乡村路上直插上国道，司机为避让伤人，本能地往右边猛打方向盘，车直接开下路边的坎下。万幸，坎下不是悬崖，而是一片收获后的稻田。车完全侧翻在稻田里，我们三个人，依次从司机一侧的窗户爬了上去，然后跳到田里。摩托车司机摔倒在地上，但伤得不严重。报警后，交警来到现场，把伤者和司机一并带走了，走时，交警和司机都没有任何交代。我和堂哥就这么傻傻地在车厢里为守护司机的一桶油不被偷，冻得拿稻草来取暖，还喂了一晚上蚊子。奇怪的是，这第一次面对死亡的经历，在翻车的那一刹那，我没有一点点的害怕，也根本没想过会死，车子会爆炸什么的。更没有电影里书本上所说的人临死前会闪现生前的一些经典场面，一些关键人物等。

第二次面对死亡，则是在自己的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被死亡。而且，这被死亡也是事后才知道，也是在若干年后才对当时所经历的事后怕起来的。那时，自己是一名年轻的水兵，所在潜艇在一次课目训练中，因机械原因，差点在海底起不来。回到基地后，老兵们当笑谈一样说，我就当笑谈一样听，根本就不知道死神曾经与我们擦肩而过。在我退役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是多么的后怕呀，如果潜艇一旦浮不起来，近百条年轻的生命都将魂归太平洋啊！

当然，之后在殡仪馆、在乡村，参加送别亲友的追悼会次数就多了。真正意义上的直面死亡，那就是送别自己的双亲。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真实，更痛苦，更难过的了。所以，在送别双亲后，我总是告诫身边父母健在的亲友，要好好地孝敬父母，在他们健在的时候，享受为人子女之乐，享受父母呵护之乐，享受这些乐所组成的天伦之乐。一旦父母离开了你，不管你年纪多大，你就真正地成了孤儿。对，孤儿，这个想法在父母离去后，我多次这样为自己定性，虽然我有兄弟姐妹妻儿。但我仍这样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孤儿。

父母的离去，让我这么近距离地直面死亡。在我的一篇怀念母亲的文章里，我曾用“就在前天”“就在昨天”“就在今天”三个时间段作为文章两条线索的节点。而实际上，死亡就是这样，就在昨天，亲人还好好地，你还有承诺于他，还有信任于他，还有寄希望于他，但今天，在你面前的，却是冰冷的尸体。他无法与你交流，无法承受你的许诺，也无法指责你的过错。你怎么样也接受不了，你从当下开始所要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所要许下的每一个承诺，他都不会应你，或者根本就不会听你。你也休想再听到他的唠叨，接受他的抚摸。他的生命到了尽头，你的思念才刚刚开始。而这种思念，从可知可听可想可感可触等万般感受，变成了唯一：回忆。这种直面死亡，如果你沉静下去依自己的思绪脱缰野马般而不能自拔，那么不管你多坚强，多成熟，你终会以泪洗面，你终会肝肠寸断，你终会一夜皓首。罢了，罢了，还是回到当下吧。在你肝肠寸断前，自会有人把你拉回现实：活着的人离不开你！

死，是与生相连的另一扇门。所谓生死一念之间，或许说的就这个意思吧。我想，懂这个意思的，父亲算一个。母亲先于父亲而去，曾因疾患，父亲认为拖累了子女。而母亲去后的一年，父亲活着，小心地活着。我理解，他怕摔倒摔伤，而像母亲一样“拖累”子女。因此，在父亲83岁上真的摔了一跤后，他就开始计算这一念之间究竟有多远，要多远。作为曾经身为国民党中尉领航员解放前夕被送至台湾，后又想方设法偷逃回福建然后一路走回老家，一生坎坷的父亲，很快就有了结论：关上这扇门吧！于是，他拒绝了子女的关心，拒绝了子女的挽留，拒绝了对这尘世的留念，他决然离去，决定去与母亲相聚。仅仅一周，肌肤还这般油润，光滑，总体还算硬朗的父亲，就硬生生地关上了生之门，把死亡丢在了我们面前。父亲的死亡干脆利落，有如高空中摔下的玻璃杯，脆响后极短暂便寂静无声。他的死也干干净净，中午叫家人帮他洗好澡下午便悄悄地去了天国。这与他是老知识分子，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见过世面不无关系。但我更认为是他看透了阎罗这张嘴脸，自己掌握着生死这扇门的钥匙相关。这样说来，父亲是无所不能的，是自己命运的主宰。由此，我更加钦佩于他，景仰于他——我的能够掌控死亡之门的我伟大的父亲。

这，就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失去了双亲又经历过死亡的人对死亡的一些认识。（李夏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