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速记(六)

10-30 作者:墓石

萧瑟的北风令人无法捉摸,昨昔依稀穿着单薄的外套,在温煦的阳光下,慵懒地睁开双眼;而今即便是着上一身棉衣,也抵不住摧残树叶的寒风,一双冰凉的脚丫,走走停停,竟触不及一丝暖意。转眼间,十月的变幻已然残喘着最后一天的叹息,“子夜速记”亦早早地定格在五天之前的零点时分。此刻,我站在第七日的尾端,耗尽“死无葬身之地”所美誉的“元神”,仔细地收缩这七日的回忆,幻想着从满腔的遗憾中找寻略微的亮光,桌案边,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读书笔记……

十月的最后一周,我心不在焉,又心无旁骛。之所以说心不在焉,是距开题报告的日子愈来愈近,可我却与“王阳明”越来越远,《传习录》尚未校对,儒释道论文还未下载,甚至连论文的结构框架也不得不推倒重置。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渡口,我竟慢条斯理地“优哉游哉”,除了未能保持夜跑的习惯,就连每日一记也变得异常艰难。私念,习惯的真相不过是意志,如若意志稍微有所松动,那坚持再久的习惯也将难以为继。另一面,心无旁骛的是源自我离开“王阳明”的全集、诗集和后学之后,一头扎进了《社会心理学:阿伦森眼中的社会性动物》、《反脆弱:从无序中受益》、《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思想战:日本的帝国宣传》……

乍看这四本书,虽然均成书于西方学者之手,但从当前学科分类的标准来看,确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前两者是南大Z君馈赠的,涉及心理学,也涉及本科所研习所钟爱的管理学。尽管这两本书在今年七月便早早地储藏在电脑之中,但我深知,后学生时代早已无法像前四年那般任由自己的性子而肆意选择,做学问、写论文,尤其文史哲,其精髓在于立足唯一而容纳万千,是“螺蛳壳做道场”的“寓精致而广博”,恰如史学家徐复观先生一再强调不要在不属于自己研究方向的书籍上浪费时间。可惜,个体的本性中含有一卷肆虐的不安,当“致良知”、“天泉证道”堆砌得无可奈何时,纵使瞥了一眼曾经熟识的“长尾理论”,那也像一位观赏裸体画展的看客,仿佛在等待陌生人的那一句耻笑,“你想等到叶子落了再走吗?”而关于后两者,则是周四L老师在课堂上推荐的两部专业书,是有关近代而非古代的西方汉学家著作。思维跟随讲堂,从《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辗转到《思想战》,以期使我们更加深入地了解中日之间的万分纠葛,毕竟,现实的困惑往往是过去的遗留,搁浅之后,一再搁浅,直至今世之人不得不“犹抱琵琶半遮面”般地去冥思苦想。

(一)

关于著名社会心理学家埃略特•阿伦森的《社会心理学:阿伦森中的社会性动物》,其准确定位应归属于一部社会心理学的基础教材,也是社会心理学的入门性读物。阅读之初,我并非按照目录在脑海中形成一张系统而清晰的网络结构图式,而是采用跳跃性的方式来叩向内心深处的共鸣。该书记叙的大多是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如集体自杀、兄弟会、无意识,但当学者将其记载并进行系统论述时,突感一抹“此言有理”的痛快,而这种快感不停地涌现在阿伦森的墨泽之中。

心理学,理应是人性学的变种与换颜,是一个贯穿古今的永恒命题。其分为个体心理学与社会心理学学两类:前者指向的是人类个体,而后者指向的是个人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其中,环境包括他人、团体及其利弊影响。《社会心理学》以人性的基本动机为切入点,直接点明:“当人们构建自己的环境时,绝大多数关心的是作出一种解释可以使他们处于最积极的境地”,这种人性动机出自两种需求,即自尊的需要和社会认知的需要:前者是希望维持合理的高自尊,如果让人们在扭曲真实世界以满足维持良好的自我感觉和真实地反映世界之间作选择,人们常常选择前者;后者是对准确性的需求,源于人类的认知与社会的真实性存在不同程度的失调,“事后聪明偏差”的自证预言可理解为人们在得知某一后果之后就会夸大结果的可预测性,也可理解为叶芝的哲言,“为了说明一件事,人类往往夸大一些事情,而忽略另一些事情”。因此,“第一流聪明人的特征是,同时持有正反两方面的看法”(F•司各特菲范杰拉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理解他人方面,阿伦森将这类社会认知分为三方面:其一,非语言行为;其喻指在个体,即一种个体的混合情绪,最形象的说法莫过于爱默生的感叹,“如果人们的眼睛在说一件事,而舌头又在说另一件事,老练的人会相信前者。”其二,文化与非语言交流的渠道;其代指在社会,一般而言,个体主义文化的表达规则不鼓动在大众面前表达羞耻,而集体主义文化的表达却允许甚至鼓动在大众方面的表达。其三,也是最为强调的一点,是内隐人格理论,即在未知空白的填补,由此而引发的弊病是错误的归因(人们所作所为的起因源于他们是怎样的人,而非他们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具体在原因分析,人们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容易用语言表达的原因上,却忽视了难以解释的部分。可从长期的角度来看,正是那些难以解释的感觉影响着人们。亦如人性,其本质上属于一种变动性的性体,源于情境,也终于情境,而在大多数人的概念中,往往将人性定格为一层不变的实体,恰恰遗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一直有写诗的习惯……我无从得知自己的想法,直到在自己的行为中得到证实”。

当个体演变成群体时,迎面而来的便是个体与团体的纠纷。其间,自然不可缺少“集体无意识”、“群众效应”的讨论。而这一话题在阿伦森的笔下变形成“传染病”的新颖命题。在一种模糊不清、令人费解的情境中,人们最可能会依靠他人对形势的解释。不幸的是,如果其他人并不比我们自己拥有更多信息或者更准确,如果其他人也被误导,那我们将接受他们的错误和误解。因此,依赖别人来确定情况有时会把我们推向更严重的错误。刹那间,《通往奴役之路》在前方隐隐约约,一层层《浪潮》席卷而来……

通读《社会心理学》,其表述之现象,解构之原理均是路人皆知,但更难的是如何“学以致用”——

记住归因分两种:即内部和外部;时常提醒自己,想想他人行为的潜在因素。

记住偏见盲点;如果你发现自己过于偏好某一种归因,强迫自己只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记住为了在世上取得成功,你做任何事情都要摆出你已经成功的模样。

……

(二)

倘若阿伦森点醒了本体固有却未能引起垂量的思考,那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则惊涛骇浪般颠覆着一直固守的观念。《反脆弱》共七卷,第一卷简单介绍“反脆弱性”的存在,详细地解释了整体的反脆弱性来自于各组成部分的脆弱性,同理也可解释死亡与错误的必要性。第二卷着重于论证现代对反脆弱的忽视,如普罗克拉斯提斯之床,天真的干预及医源性损伤。第三、四卷是非预测性的世界观与依据,剩余的三卷则是强调“反脆弱”的方法论。尽管思维导向图在《反脆弱》的首页明晰可见,但在“黑天鹅”事件愈演愈烈的世界中,塔勒布的“反脆弱”理论着实令人眼界大开——

记得曾与Z君交流,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与普通大学的商学院相比,你觉得这中国顶尖的商学院最大的特点是什么?”纵然他的答案略微模棱两可,纵然我清楚真正的收获和果实无法用语言与文字来描述,但透过他赠予于我的书和南大的商院教材,犹感在理论学习上,高级的商学院似乎在教授学生们一件事情,仅此一件事情——预测,无论是格雷厄姆还是《炼金术》,无论戴明还是周三多。而其中的道理不言而喻,谁可掌握时代的脉络与趋势,谁便能在未来笑傲江湖。但是,“预测”,这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真得存在吗?

这一质疑萌生于读完《反脆弱》之后。亦如,塔勒布写道:“人们越是用抽象的概念称颂创业者,他们越会轻视在实际生活中遇到的创业者。”试想,“预测”是否也隶属于一种抽象的概念!在现实的真相中,人们常常是一步又一步地走出了困境,而走出困境之后才逐渐塑造起一个模型以展示自身的“先知先觉”,最后,到底是因实践的成功才创造了理论的成功还是因优秀的理论指导出成功的实践,想来这又是一个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伪命题。

《反脆弱》通篇强调着在非线性的社会中,在“黑天鹅”事件普遍存在的竞争中,理应反对预测,反对任何有机体的预测。因为表面上看上去很稳定的其实很脆弱,而予人以脆弱的其实很强大,甚至具有反脆弱性。相衬于观光性、预测,如果人们还活着,那人们的内心深处就会喜欢一定程度的随机性和混乱;如果置身世外地看待世界,方可目睹人与自然之间的紧张关系——一种在脆弱性的权衡中形成的紧张关系。自然希望其本身作为整体能够生存下来,而不是每一物种都能生存下来。而每一物种也希望其中的个体是脆弱的,以便于整个物种的演化与选择。可现代化的使命,似乎是通过预测来压榨生活中的每一滴可变性和随机性,但结果却具有讽刺意味,因为这只不过徒增世界的不可预测性。

与之同时,反对预测并不意味着在随机性前束手无策,作者提醒人们要做一个现代的斯多葛主义践行者,即将恐惧转化成谨慎、将痛苦转化成信息、将错误转化成启示、将欲望转化成事业。勿要惧怕危机,勿要惧怕变化,更无须担忧个别的脆弱事件,毕竟,在缺乏危机的情况下,隐藏的风险会逐步积累,从而将更多的风险隐藏在统计分布的“尾部”,事实上,这提高了遭受罕见事件打击的概率。

“要成为一个成功的哲学家之王,最好一开始成为一个国王,而不是一个哲学家”。

(三)

时隔一年之久,再读与管理学接壤的社会科学书目,不由得觉察着一抹耳目一新的爽朗之感。我明白这不过是史学研习一年之后的口味调换,如若自己研习的是另一种专业,那基础知识、基本架构的夯实与对峙依旧免不了寻觅新奇的厌倦。而今,顺从着兴趣,掀开了冯客《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的第一页。

西方汉学家著作以问题意识、视野切入与写法范式著成,如孔飞力、罗威廉、柯文、冯客等学者。或许是源自自己本科管理学理论与知识更多地泊于西方,所以,偏爱西方理论与范式的基因也在跨专业之后成为学习中一个严重的弊病,单纯地惊愕于外来的理论与范式,而丧失了对这些舶来品的反思与批判。

话归于《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冯客以“种族”这一实体切入,通过近代各阶段的时代转换,深入地挖掘“种族”在各个具体时代所蕴含的具体意义。全书将“种族”置于七个阶段:在世纪之初,改良主义者将定型概念理性化并构造了一种把中国描述为独特生物学集团的种族论。在二十世纪前十年,革命者通过将汉人描绘成神话中黄帝的子孙来构造民族的概念。在一九一一年推翻满洲政权建立民国以后,种族灭绝的恐惧继续受到众多社会思想家的注意。一些人拒绝混合汉民族的观念而代之以关注“种族”内部的差异:知识分子被视为“优秀”,而下层阶级被看成“劣等”。在有教养的学者与无知的农民之间做了明确区分的传统的等级制度,也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优生学的出现提供了方便。但优生学的辩护与批判均集中在思想领域,并未波及整体社会,至共产党执政之后,种族更换了面孔,以“阶级”的身份步入四九年之后。

截取孙中山先生“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的论断,将“种族观念”进一步扩展至罪恶的太阳旗,那在《思想战》中便置换成一只日本宣传口径的替罪羊,巴拉克•库什纳认为,日本战争的宣传不是天皇,而是所谓的“现代化使命”——建设现代化的日本,把文化与进步带给亚洲,让日本成为亚洲的领袖与中心,成为进步、科学、文明的先驱,成为亚洲其他国家模仿的对象。其中,最原始的本质可归纳于两点——扩张与自强,战前、战中围绕此两点,战后则剔除扩张而致力于自强。所谓一叶而知秋,通过宣传及思想战,可见日本的发展,无论物质还是思想,均在各种柔性与硬性的方式下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发展,从未受到过严重的阻隔,更没有中断。这一点,值得当世人的深思。

后记:西蒙娜•德•波伏娃曾说:“与其说女人是生就的,毋宁说她们是逐渐形成的。”如果把这句话的主体“女人”更换成你、我、他、和各种生命的脉冲,那这句话亦会成立。就在前天,自己完完整整地走完了二十四年的人生窘途。或许,“窘”字用得并不恰当!短暂而漫长的二十四年,我身处在校园之中,从未真正离开。“二十多岁,走出青春的沼泽地”,而本应遭受更多挑战的自己却一再推却狂风骤雨到来的时间。前方,生命中必经之路,沼泽、荒草、暗滩,还须自己一步一步地去亲自匍匐,纵然校园的铜墙铁壁已经保佑了自己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间,读过的书,忘了;走过的路,淡了;至于阅过的人,仅存的还有几颗。想来这不怎么样的二十四岁,也必然会迎来不怎么样的二十五岁、二十六岁,甚至三十岁。M君转载了一篇名为《不怎么样的二十五岁,谁没有过?》的博文,在里面,企业高管们面对一张张不符合“价值”标准的简历ABC而面容各异,有的因A君年龄偏大却没有工作经验而摇头,有的因B君不停地更换工作而直接拒绝,但当真相揭示之后,A君原来是二十五岁时李安导演的简历。你能想象在场高管们的惊愕吗?

蔡康永说:“我的成长,让我相信: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大都没有什么用:爱情、正义、自由、尊严、知识、文明。这些一再在灰黯时刻拯救我、安慰我的力量,对很多人来讲‘没有用’,我却坚持相信:这些才是人生的珍宝,才经得起反复的追求。”窗外,《我相信》悄然响起,这些清脆的声音来自二楼那些比我年轻比我更有时光资本的青春生命,我知道,他们终会成为当下的我,而我也终会走向那个神秘莫测而又带有略微幻念的未来——

二十四周岁的我,你好!

共 0 条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