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柏森森

黑风夜话98 蜀柏森森

“锦官城外柏森森”，丞相祠堂早已淹没在喧嚣声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成都武侯祠虽说是君臣合祀，但人们还是把更多的香火点给蜀相。诸葛亮赢得了生前身后名，出师未捷是读史的催泪弹，鞠躬尽瘁是求索的航标灯。

“长使英雄泪满襟”，情景交融的英雄泪，一代代，一幕幕，只因人的历史观不同，对英雄人物的理解也会不同。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英雄与时势同在，时来运转，势去运空。解读历史是可以一脉相承的。

1967年盛夏，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刚刚处理完武汉“百万雄师”事件的王力回到北京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此君口不择言又对外交部发表了夺权讲话，矛头直指部长陈毅。外交部迅速分成倒陈和保陈两派阵营，可他们都吃不准最高领袖的态度，这在当时可是起决定作用的。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可以通天的同事王海容，让她去打探主席的反应。一个初秋的凌晨，主席刚回北京，早已候着的王海容找机会问了他对王力讲话的意见，主席脱口援引了两句诗：“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说完便去休息了。

王海容回到外交部，两派人物根据她的记忆马上查找唐诗宋词，竟一无所获，正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想到了王海容的爷爷王季范，他也是主席的表兄。王海容马上回家向爷爷求教。王老先生看了看两句诗，从厚厚的全唐诗中找出了罗隐吟咏诸葛亮的《筹笔驿》：“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唯馀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外交部的人马一体会便得出了结论，当革命需要王力这样的人冲锋陷阵时，天地同力；可当不需要时，便是英雄没自由了。于是站队问题解决了。果然，王关戚倒台，左派阵营第一次分化，文革走向了诡异的方向。

罗隐的这首怀古诗肯定了诸葛亮的历史功绩，也强调了时运的重要。生灵涂炭的东汉末世，正是乱世英雄起四方的时代，鱼龙混杂，良莠难辨。诸葛亮为报三顾之情，选择了疑似皇叔的刘备。赤壁之战是各路英雄登台亮相的大舞台，刚刚完成北征乌桓的曹操迫不及待地横槊长江，他占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时，渴望实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雄心壮志。而他的对手却是一批青年才俊，孙权、周瑜、诸葛亮都是英发之年，尚未经历过战火的淬炼，统一战线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于是，一场天时对地利、人和的大战爆发。英雄们光有威武不屈是远远不够的，要想战胜强敌还需时运，这时运稍纵即逝全在把握。弱势一方选择了火攻，“借”得了关键的东风；而曹营中正时疫爆发，且北方将士都不习水战。“时来天地皆同力”，结果强撸灰飞烟灭，曹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变成了青青子衿伤透我心。(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赤壁之战奠定了三足鼎立的基础，刘备集团占得益州，但曹魏加兵荆州，成功地分离了孙刘联盟。当“汉魏禅让”后，刘备举国之兵，袭击的不是北魏而是东吴，这次路线方向的错误导致了白帝托孤。刘备临终前对着专程从成都赶来的诸葛亮说：“若嗣子可辅，辅之，若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后背发冷泪如雨下，一方面是因为和主公的生离死别，另一方面是刘备的这段话直接把他逼到没有退路的境地。须知，刘备称帝是在曹丕篡汉之后，他高举继承汉统的大旗，国号仍为汉，蜀汉是后人为区别而另加的。刘禅与诸葛亮少主老臣的关系和汉献帝与曹操的关系没什么两样，汉贼不两立已有先例，如果诸葛亮因阿斗不才取而代之便是又一个不仁不义的贼，把名声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诸葛亮唯有肝脑涂地去走完人生。

在浣花溪畔万里桥边，诸葛亮亲自送别远去东吴的费祎，费祎此行的目的是修复孙刘联盟。随着“五月度泸深入不毛”，诸葛亮解除后患便开始了悲壮的六出祁山（史书五出）。其实依当时“益州疲弊”的经济实力，蜀汉是无法支持这场胜算几无的战争的，但诸葛亮别无选择，他必须表明自己的忠志之心，要追先帝之殊遇以报后主，他实际上已经准备鞠躬尽瘁了。

祁山之战前后六年，真正能一击而胜的只有第一次，因为魏军基本上没有防备。如果诸葛亮能采纳魏延将军分兵子午谷暗度陈仓偷袭潼关的建议，没准真能会师关中。但诸葛一生唯谨慎，他不愿弄险，仍按部就班地行军布阵，结果用人不淑，造成街亭之败。魏蜀对垒，曹军的主将从曹真、郭淮换成司马懿，可汉军以不变应万变，几次都是因粮草不济或主帅病体而无功而返，直到最后的秋风五丈原。“运去英雄不自由”，诸葛亮背负着太多的精神重压，他根本没有回旋的空间，所以他愁眉苦脸用尽心机，死而后已是他许先帝以驱驰的最好结果。

武侯祠蜀柏森森，缄默无语，树犹如此愁风雨，多少才气惜流年。祠堂里有幅对联，下联为“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这是后人对诸葛亮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叹息。美人哀迟暮，英雄悲末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南宋辛弃疾把英雄美人联系在一起，“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