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古镇

桥头古镇

刘水腾

时当正午，天风骤下，云如水中盘涡，旋涌雄关谷底。四旁穿互，积絮成庐。千门万户，窈窕虚空。青砖残垣，卷席渐隐。一时风过云歇，碧空如洗。太阳探头，灿烂夺目。树木山岚毕露跟肘，紫气绿色排闼送青。遥见东方一缕炊烟稍出林杪，山野地境得到真正诠释，桥头古镇露出素朴真容。倏忽千余载，青山依旧容；翘首白云外，渺渺思如海。

桥头距莲花县城二十三公里。地为湘赣要冲，实据青林之胜，素有“石鹅飞仙净无尘，西安溪桥枕寒玉。钟鼓晨昏韻相续，甘泉铜釜雨蕞林”美称。古为十九下都，隶属永新。自汉始有人居，使人谋于其间。其民耕田放牧，早夜作苦，脚掌生茧，腿毛脱落。然乐其俗而安其业，和和美美如远古时代。蹈境者而留，聆声者而迁。一代成聚，二代成图，三代成都。当今房迁，挖掘故基，而得历代古瓷铜板；又村民种菜，掘地得砖，形制古朴，上镌“延平元年四月廿日□佚二千石”，言益有验。

据《莲花厅志》载，桥头为镇，始于宋。廛肆高盛，街长四百余米，沿溪岸线，东西走向，上通两京，下通两广。两侧短墙连云，首尾曲柝。白色粉墙，青色屋瓦，褐色板面，自然色调模糊了建筑与街道的界线，颇具古典韵味。村民砌石为道，鹅卵石如浣。自是石之大小累累相生，而其面又若神工鬼斧敲打削磨攒列，横然者如舟，黝然者如云，隆然者如邱，夷然者如砥，原始粗犷质感，以为后人之奇观。街上有屋则店，无屋则摊，摊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证照俱全者有福泰里、福泰和、张德泰、仁发祥、童豫泰等饭店；有春和斋、同兴斋等批发商号；有恒泰隆、恒美祥等染房；有开元医药店；还有糕饼店、油店、油箩店、帽子店、肉铺、豆腐坊、草鞋铺等专卖店。万货齐集，无乎不具，车水马龙，空无游尘。货物之至，无不销售，不问多少，一日可尽。

街东有杏花村酒楼，面水而门，花植径中，松杉环生，密篠翠竿。店主善能酿酒，酒益甜醇。夏季六月，暑气正盛，以瓮藏酒，暴于日中，经日一周，酒味不变，饮之香美，自醉不醒。时有造访人士留有墙头诗：“美酒曾问出桥头，传君佳酿独超伦，名高桑落香尤冽，色正兰陵味更醇。”骚人赋诗，溢秀毫端。桥头冬酒，脍炙人口。宾客往来，夜笙琴声，声能彻旦，长短言歌，呜哩哇啦。凡佩绶宦游，携笻云集者，莫不乘兴造访，恣情蒐集探讨，以为赣西之丽瞩，遐壤之夸谈。古有王徽之乘船雪霏访戴，东郭先生赤脚行走雪中。人各有适，为到惬意。(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桥头北复嶂重峦，大山峩峩若父祖，小山朝谒如孙子。山脊清晰，形态凹凸分明，高低错落相宜。像图画之基调，意境非凡，与古镇建筑互为补充，相得益彰。灵泽山、间峰山、雷公岭、香炉山、罗达岭、斜岭、石壁冲、炭子冲等环绕左右，犹胜于院署之严丽。独正北面一峰最为巍特，蔚然隐秀，蒙茸草树，常被烟云缭绕，乃“石鹅仙”。山上老树高插云天，大到连章合抱，树皮皱起纹理，树脂积成瘤子。岩石隙间珠泉错落，水淋凝结如縠如云，颇属幽甚。侧耳细听而清幽声响传来，瞪眼凝视而奇妙影像呈现。

半山腰一巨石耸立，当地人称“仙鹅抱子”。长六米，宽三米，高九米。石形生动，像妃嫔所戴芙蓉冠子，似要凌云走飞。相传，山里有古人养鹅，每当深夜，辄闻鹅鹅之声，若引吭高歌，声传数里。忽有一日，丹光见石，见鹅啄丹，取丹即飞，腾空而去，天空异彩。至今石上鹅爪宛然，长十余寸，矫健有力，不假一毫镌凿，形状自然，巧妙之处，殆不可言。

造物者效奇呈异，独婿于兹，以成一方胜境。故而文人骚客奇句得此者尤多，以清西源庵释先道诗句最为流传：“月朗风清意若何，三山翠耸白云多。石留鹅迹苔痕碧，换却修翎记得么。”然清乾隆莲花厅县令李其昌论曰：“噫！石音冠凫，宝鸡童子，物类变化之奇，亦数数见仙乎？仙乎又何独于石鹅而异之。”石鹅之真伪，神仙之有无，怀疑固然无庸，然不知古人寓言所在，而遽信实有其事，又不免为古人所愚弄。宋南渡，贼寇陷境，欲毁其石，驮以九牛不能动，须臾风雨大作，雷电交至，贼惧乃止。明吉水人罗洪先，因文章中状元，又因罪被贬，隐居石鹅仙。尘世喧嚣从心胸摒弃涤除，纸醉金迷奢欲从心境冲洗干净。范蠡遁迹五湖，张良从赤松游，皆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当明之世，朝廷多故，罗状元远求赣西石鹅仙，托为丹砂，此亦留侯辟谷之意，而非方士丹客之流。

桥头南有西安溪，经年不绝，蜿蜒东流，与古镇唇齿相依，与山体相映成趣，堪称桥头之青龙。清雍正《江西通志》所谓：“永新水道自南门往上一百一十里，至界头岭，水源湖广茶陵州交界”，即此河流。其淡水高程宽度，四季反复变化。春夏水涨，水面宽敞，水流喘急，水体浑浊；秋冬水枯，水面缩窄，流速减慢，水体清澈。白天，江面舟来楫往，居民洗衣聊天；夜晚，渔灯点点，蛙声蟀鸣。清同治年间，流势日盛，舟不时济，一苇争渡，人马杂蹂，往往复溺之患。李氏捐银倡建西安桥，四方之人闻风奔趋，捐输金帛，日以益众，历二年告竣。桥洞有七，长四十米，宽三米，高十米。两阑翼然，辉映川山。

沿溪觅路而下是“雷公峡”，峡谷幽壑，崖石万种，如牛入地，如马饮河。因风鼓浪，触石生涛，波涛汹暴，激起泡沫如车轮般漩涡，令人十分惊骇。舟行至此，患恒不测。当地船夫力大如虎，挺穿石缝，盘芒绕角，不失毫厘，与漩涡俱入，与波浪俱出。明成化八年，宰相李东阳随父回桥头为族高祖捉举府君李祁扫墓，有诗曰：“秋风动雷峡，孤冢高峍兀。不才愧苗裔，今旦得参谒。禹迹何曾到，多应閟草莱。危滩天上下，惊浪耳边回。”

溪流再下是“鲇陂”，河床宽广，怪石琳琅，形如猪，色如铁。嵚奇历落之状，或曲背而行，或盘腿而坐，或蹲或伏，千姿百态，诱目悸神。据传：昔有一仙人欲塞此水，令往茶陵。有奇人居桥头，欲通之于永新。仙人夜役神鬼，虚为赶猪而过，实为挑石塞溪。奇人于下游抛沙咒水，石皆随流而下。此至鸡鸣，鬼使皆本，猪变石头。鲇陂一带水中悉众横石，皆奇人咀咒流者。谓其是真，而志书灰烬，不足徵信；谓其非真，而石犹存，相传跃跃。余年少时，羡慕黄初年叱石成羊典故。凡天地间，禽畜草木之属，听命于人。静谧无垠天空，发展变化之理，与山川呼吸往来之气，莫不道法自然，如有神物主宰。

桥头街西数百米，左为观园里，旧有祭祀供奉道场“奉真观”。名因其旧，不掩前人之善。清乾隆《田南刘氏族谱》载：“武良，绍兴二年，建桥头奉真观一所。日后子孙检盖，以存遗迹。”大宋一朝，道教为正教，尊真武为帝君。道家神其传说，统御百神，召致雷电，呼风唤雨，周旋八卦，为世所慕趋。尝阅家谱，昔日之奉真观，门庭气象宏壮，正殿为九天采访使者像，衮冕如帝者。有钟楼，共三层，高近十丈，累砖而成，不用一木，櫩桷翚飞，类似庐山之大平宫。奉真观额字，碑书用殊，笔法遒劲。每到下雨，硃流滴滴，如红汗下，硃不加益，红不淡减，真是奇事。李其昌在《莲花厅志》写道：“奉真观，在桥头村。古道遥通，石梁深鏁，树无风而自静，江有月而倍清，可称玉虚之府。”

自观告竣落成，昼夜常常有云五色，浮霭其上。四方男女祷祠，香火辐辏不绝。祝祷则晴雨依时，祈求则五谷丰熟。明崇祯十六年夏五月，天旱百日，众人饥饿，秋收无望。百姓奔走祈祷求雨，以奉真观特别灵验。供奉祭品，刚要离去，忽云气四合，雷声轰鸣，大雨倾盆。昔日，观内仓库为火所烧，其中粳米焦然。村人有疾，若服一粒，即得痊愈。斯观千年，救人于危难，不可以斗量。图志具在，而何疑之，往晢不诬，真实可信。韩愈望衡岳而阴云开，苏东坡祷文登而海市出，史上往往有之。《中庸》传曰：“至诚之道，见乎耆龟，动乎四肢。”

道士全力营造祈禳气氛，道家精神弥漫传播，三板桥地区出现了浓郁的“赛鱼子”、“放灯”等后世民俗。乡人年后春社赛鱼子，村落各户，结社聚合。锣鼓号子，助威呐喊之声，沸扬喧闹，震撼江山。观看者靓妆旧饰，人头攒动，熙来攘往。永新人贺贻孙明末兵后宿桥头，有《欲往楚界赴安期兄弟之招》诗曰：“凋伤无意访长沙，荒草残烟只半家。流血何年鱼子社，断肠此日杜鹃花。”放灯之举很是壮观，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车马及徒行者，憧憧不绝。有火灯球数百，自西安溪而下，经潞江，流至禾水，分散渐远，赫然如繁星丽天。岁月既久，人世是非理乱，天地四时变移。清道光六年，境地阴雷连震，地裂山崩，洪水涨深数丈，平壤瞬间变成深湖，奉真观圮一夜消失。是为千古遗憾。

桥头人家，村舍俱幽，有陶渊明诗“犬吠深巷，鸡鸣树巅”之意景。西街有一舍楹，名曰：“毛泽东旧居”，为文物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旧居为店宅式民居，穿斗构架，人字分格，青瓦屋顶。一进二间，前店后宅，木制板门，空花窗饰。萍乡上栗人开国将军王耀南记录：“一九二七年八月，秋收起义失败，毛主席引兵井冈山，九月二十六日部队到达桥头，吃中饭时，开了个会，地点是一家铺子里，传达了会议精神。内容记得是：根据地的建立在农村，在农村发展武装有许多优越条件，能够保自己，消灭敌人。”又有第一任县苏维埃主席刘仁堪之妻彭桂秀回忆：“毛主席带部队从莲花城开出，在桥头，毛主席拿出地图，询问当地群众去永新三湾的路线。”

崇德先烈为盛事，景行仰止为懿情。建国后，旧居修葺一新，厅内布展照片、遗物和信件等革命史料。诸先烈姓字煜煜，所元老像照具在。文革期间，每当节日，工农商学兵，戴白之叟，垂髫之童，都仰慕旧居之名而参观其地，道路上纷纷攘攘，旧居里挤得满满。政府官员有事于乡，亦必过此莫不一看。先辈流风所被，典型常存。平素之嘉言懿行，已登正传。搜采其轶，且里老传闻，每足供麈谈补。某日在桥头，拜访一老者，非常古朴，有前辈风度，相见具宾主之礼，或曰：“孰知开国之建勋英，以有此土者，岂轻而易举？又安知往昔摧锋陷敌之惨，陈师鞠旅之劳。藉领袖之伟大，有如今日，不益发俯仰今昔之感乎？”时过境迁，盛世当前，当年起义之精神，战士之品质，引兵之大略，革命之真理，越益光彩夺目。大凡地有胜境，得人而后发。桥头其名著称赣西，岂非主席历经于此，以成其红色之胜。至于流风余韵，蔼然被于吴楚之交，年愈久而名愈新。

常人之情，骛远而遗近。桥头古镇佳山秀水，犹如一本打开的古书，红色、绿色、古色俱全，斑斓夺目，蕴藏丰厚。今之往者，后之来者，宁不流连忘返于其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