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溪畔海棠香
西安溪畔海棠香
刘水腾
莲花县三板桥乡地处山峦，众脉东走。其一支起伏蜿蜒东南，约五里许，结为陵状，隐然如船。厥土青黎，厥草畅茂。西安溪贯其向东，数转而行。东阡南陌参错，远村近疃接连。鸡犬相应，牛羊被野。明初内阁首辅解缙《留别南州》诗句“棠市南头初识君，春风烟树乱晴云”指的就是这块乐土。古时候，棠市村民广植海棠，繁花艳色，影醉夕阳，迥非人境，素有“沿岸人家当夕照，满林海棠一溪烟”之誉。棠市幸其海棠繁艳一隅，其奇丽意境显闻于时，其物状记事盛传于世。
凡花名带海者，悉从海外引进。唐明皇将海棠比并杨贵妃，当以金屋贮娇。群臣兢兢种植，每株值数十金。海棠盛称皇家宫苑，视为“花之最尊”，为何独步于棠市弹丸一隅？考其由来，网罗轶事，流连图志，摭拾旧闻，每有佳话颂传。明初，湖边村贺氏十九世子徽公县丞江阴，经理财赋，民生安富，上上下下蒙其为政之利十二年。惜恩师刘三吾“南北榜”和《孟子节文》事件株连，退归林下。情感故土，落叶归根，恃田而食，恃土而居。自湖边向南，循田南之东，得土一片，方园百亩，验图考地，布新革旧。辟“卍”字经，开“川”字畦。善于莳花，环植海棠。隔岸邻田效之，栽种海棠相映。岁久忽成村，是时四面田野，廖廊林立，随候异色，景物千状，香飘十里。尤笃慕清雅，故其村名曰：“棠市”。地有因其物而同其名者，以其物之得名为最先而斯地亦成于其物，即因其物之名而命名。棠市地名之清新隽永、超凡脱俗，真个是：“海棠吐香飘厅堂，疏影横斜落门窗。万千枝条悬香囊，背倚棠树端酒浆。可惜不见林和靖，满腹诗情对谁讲？”其事颇与晋代石崇梓泽，唐代李德裕平泉相类而加盛。世变时移陵谷易处，而子徽公济于斯时，得胜地而住，有山水之娱，有花木之美，有奉亲之乐，有宾客之遇，无异于至仕之时。闻其古桃源故事，想其人于桃花流水间，谓与蓬来神仙同一归趣。知其先世之泽，其为效也远，以楹联“祠前田陇棠花艳，堂后婆山松柏旺”名其祖祠世德堂。
海棠以色而艳，以香而妍，钟天地之毓秀，为世人所钦羡。每值朝花夕月之际，海棠夹道蔽目，如红罗翳路，花团锦簇，疑云蒸霞蔚。远近宾客，景从响应，牵衣连袂，摩有接踵，花海人潮，叹为观止。名儒巨贤发于歌咏，清辞丽句每有所得。古代乡贤邹光复《海棠赋》中称：“时维周正，月值阳向。余穷四库于五夜，金鸡叠唱，天籁有声。尔乃掩卷徘徊，凝神静坐。砚炉己烬，墨帐生寒。效陶潜之高卧羲皇，似庄生之飘扬蝴蝶。洎乎东方既白，北窗初红，曙映笔床，光射书闼，乃振衣起舞，披襟移帘，缓步庭除，逍遥户外，挹西山之朝爽，擎霜林之落棠。早膳既陈，晨茶亦歇，怀良辰孤往之兴，不需苏客陈鱼仿，浩然自娱之情，无论画桥有雪，乃临东野之域徐游。在水一方，门临流水，田尽海棠，花气烟霏。若夫野芳发绕岸之香，嘉禾吐靡望之秀，烟飞云敛，寒凝雪舞，固四序之胜，非仅一时之观。随兴陡临，必挥毫而作赋。棠花呈露，岂相对而忘言，乃谱梁父之吟，漫敲杜公之句。近眺远瞻，若见玉钩之洞，如临绮岫之宫。有金英之的的，列锦障以重重。春幽武陵仙源，夏涤楚襄兰台，秋澹庾公西楼，冬吟子猷山阴。始返阮籍之步，徐归康节之庐。乱日值阳气之既回兮，幸化日之初长；临行道之棠池兮，聊极目以徜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夜深高烛，猩红鹦绿，春心风付，新红残涂。高士孤吟，望绣帘之半卷；佳人浅唱，舒华袂而留书。唯棠市胜景兮，花无渝于海棠。我棠市之先泽兮，亘万古而可植。可西安溪兮，怀花永不忘。”赋拟广平，吟同茂叔。赋文一出，则不出户也可神游；即未暇咨询，一经展卷，俨然如王维的辋川画苑，了然在目。
花木正佳二月景，神仙疑住西安溪。棠市之胜在于水，水之胜在于水上花。花落水中，水变甘甜，人称“仙水”。村民饮之不辍，个个长寿。相传有位老者，年八十余。面容红润，目光炯炯，腰身轻捷，气力强盛。问其所能，自言长期用“仙水”泡茶煮饭几十年，故不显老。又云：“花木赏阅，今仍当药。世言穿衣吃饭，今乃吃衣穿饭。”《本草纲目》载：“海棠：全草入药，性凉。清热利水，活血止痛。”乡邑有位刘郎中，颇愽物通古，以善医闻名。采海棠根枝，连皮取汁，用糯米粉调和制成药丸。药物本于海棠，而别出新意。其攻治之方，溃决之术，与他人异，故每有奇效。有疾者争相敬请，经辩证施治，无不应验。他治病不计报酬，慈悲为怀。生病者乐于向他求医，他亦乐然响应。遇贫穷者，皆先给以医治及药物。时间长了，欠条堆积如山，也不曾收账，待到年终，如果对方无力还债，往往把欠条烧掉，不再提及。故向他求药者越来越多，应人之求越来越广。庐陵有位陈姓商人，巨家贵室，身高七尺，风流倜傥。忽患糖尿病，饮水数斗，食量成倍，小便频繁。吉安府许多名医诊疗，皆不能愈，疾日严重。其子曰：“赣西永新棠市有位刘郎中，大抵能治别人所不能治者。独有此药，很见奇效。”富人曰：“吾体脏腑，与众不同，恐不适合。”夫人使以药丸杂混汤药进之，一服而愈，家人喜跃相庆。富人且曰：“吾得奇疾不幸，幸而得刘郎中可不死。”便高兴把刘郎中请来，重金相赠，索求药方。刘郎中酒醉泄秘，消息一出，多人服用，屡次实验，果然有效。人之手艺技术，要必出于众人之上，而后足以见其手艺技术之精。刘郎中医道之独特，应与棠市海棠之独特，有异曲同工、相得益彰之妙。(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皎皎宗风维末俗，茫茫坠绪寄遐心。当年敲句人何在，幸有幽芳照艺林。海棠为吉祥美好象征，在棠市民间流传着爱棠崇棠的传统习俗。步入村落幸存老宅，路上苔藓青苍碧绿。海棠瓦当、海棠栏柱、海棠花窗、海棠走壁触目皆是，仍能感受到村落中经久不息的诗风雅韵和香影绚丽。许多前年，村民展示过一只明代白瓷海棠盅。盅由海棠曲线组合，盖为硕大海棠蓓蕾，壁饰海棠花瓣，层层裹拥花蕾。图案栩栩如生，工艺精细光洁，整个画面富有借花寓情之效。村庄中有座明代建造的宗祠，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集锦慱古，皆是名手雕镂，具明代建筑雕刻艺术风格。正厅两侧隔扇门裙木雕为十六幅海棠花图。形象逼真，内涵丰富。既有盛开的海棠花、待放海棠花、海棠叶、海棠枝，又有鱼鸟虫虾。层次清晰，主次分明，为传统和谐文化的完美艺术体现。寓意春天永雅，春意浓浓，一团和气，家和外顺之意。祠堂前地面用青、白、红三色大小不同卵石铺成海棠花图案，犹如“望之绰约若处子”置身在海棠花丛之中，春意盎然。历代子孙深受其地域文化熏陶，钟西安溪水和海棠之精华，家族崇尚儒学，重视教育，耕读相伴，贾儒并举。族人多知书达理，厚积薄发，代有人才。
草木无情，荣落限于春秋。然犹春则华，秋则实，以利于人。棠市独远城市，本无所谓岩壑幽邃、江湖浩渺之观，其山川胜境，岂可与衡庐两山、湘赣两水同日而论。然其乡境山色，林木森蔚，清流环绕，禽鸟翔集，闲静开阔，清净安谧，兀自成其独特。往来游憩者，飘然有游桃花源之感，虽陟庐山而望长江，跻武功而观日出，亦不能胜。《世说新语》载：“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有濠濮涧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游海棠之棠市，观棠市之海棠，不过是寻常山水，寂静花草，但却是赣西边境、西安溪畔的一颗明珠。待到花开时节，更是灼灼其华，盛况空前，疑为人间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