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录音机

十年前

学校张榜公布考试成绩的榜单前，人头攒动，聚集了来自各个班级的同学，人群里窃窃私语者，交头接耳者，嬉笑颜开者，垂头丧气者，枚不胜数。

除了考场的气氛稍有差别之外，月考和模拟考没有什么不同。按照总成绩进行全年级排名是每位同学必须要面对的一道关卡，成王败寇的风风雨雨在校园里已是初见端倪。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其实是因为每次经过榜单前，看到人潮涌动，都是黑压压一片的时候，我就没有了向里面挤的欲望了。每次单独路过，自尊心也不允许我有丝毫低劣的行径。不过也好，就算知道了排名，也不一定能起积极的作用。

但是每次测试结束，我都有一件在意的事，就是我的作文。

语文试卷又发下来了，看见被泪水打湿过的作文纸上醒目的红色数字，我心里还是颤抖了一下。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睛里不自觉地泛起了云雾，犹如我仍在考场上奋笔书写，带着十二分的冲劲强忍泪水的决堤。(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不过还是没有让眼泪再次肆意妄为，我忍住了。

除了命题作文之外，不管遇到什么主题，我都会把一样东西写进去，哪怕牵强附会也好。这样东西就是一台录音机，一台生锈的录音机。

十年了，每每提及考试，我都会想起考场里泪流满面的我，还有奋力书写的模样。因为生怕监考老师和同学看到，我只能把头深深地低下，随着眼泪不停的流落在考卷上，我的真情也会跃然纸上。所以，每一次考试，我最在乎的就是我耗费了所有精力写下的作文以及它的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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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

班上一位同学拿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盒子走进了教室，盒子里正播放着全日制初级中学英语对话。声音很大，大到全班同学都被这个声音吸引了过去，我也好奇极了。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对农村的孩子们来说，真是一件难得的际遇。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学立刻冲上前去，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从其手中抢过，仔细把玩，那种好奇胜过一切以生存动力为基础的劳作。我当然也不例外，伸直了细细的脖子将头送向前去，还抱怨自己的脖子不够长，脑袋不够大，导致看不见。

原来这个小小的只能放一个磁带的家伙叫录音机，能重复多次播放，只要有充足的电量，可以播到天荒地老。当然这是那位同学口述的，不便当真。

放学回家后，我和母亲说，我想要个录音机，学英语用。母亲将这件事转述给了父亲，我好久都没有得到回复，也不敢继续问，因为我害怕父亲的目光。

事情过去了有些日子了，我差不多都快忘记了录音机这件事。有一天，父亲从外面回来，将一个盒子，就像之前，他拿着一支我渴望已久的钢笔一样，递给了我。当我看见盒子上面印着的录音机图案时，差点高兴坏了。可是，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也忘记了父亲的眼神。

炎热酷暑，夏日黄昏，稻草田里，鹅叫声中，大段英文的朗读音从一个孩子手中的小盒子里传出，在空旷的田野里一直传到很远很远处，但却只有一个人能听到。在黑夜快要来临的时候，荒山遍野都充斥着对我来说可怕的存在，但我没有害怕，因为我手中有一个依靠。它不仅教我学习英文，也让我在远离家的地方一个人放牧的时候，不至于害怕也不会无聊。我将声音调到了最大，好像要昭告全世界，我手中有一个了不起的东西，仿佛如此我也会变的强大，我也一样了不起。

我没有辜负父亲的一片苦心，每次的英语考试我都能考出一个不错的成绩，很大的功劳要归于录音机。

但是有一次，由于不小心，我把录音机碰到了地上，摔坏了后面的支架，从此之后，录音机就变成残缺的了，我也更加小心翼翼的护着它。

生活中有太多的突发状况，有一些根本来不及做心理准备，突然间就到了身边。“非典”的各种谣言让全国上下人心惶惶，洪水也在肆虐着家乡的大地，天灾人祸在同一时刻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恐慌充斥在人群中，像一群从未见过的凶猛的怪兽，浩浩荡荡，踏在人们生活着的土地上，那声音就像末日的号角，无法阻挡的死亡之声如迷雾一般在四周弥漫。时时传来的亡命信息将死神向我们越拉越近，从大人到孩童，眼睛里无一不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绝望。

学校里不仅不能上课了，外出也不准了，因为呼吸会要人的命。对生命来说分分钟不能停的行为，居然变成了致命的杀器，任谁也不能接受。

对我来说，这场人类的灾难并没有媒体描述的那般恐怖和空前绝后。反而觉得放假了真好，我不用每天去往那么远的学校，再按照同样的路线返回，更没有了老师布置的写不完的作业，我也有了更多的时候去玩耍了。“非典”很可怕，但是我没有看到，也没有闻到，只是每天都能听到。可我不在乎，就像洪水已经漫过沙堤，淹没了庄稼和村子，我也赤着脚到处跑去玩耍，不顾家人的阻拦。

就像感冒一样，“非典”从全国的媒体报道中渐渐下了头条，洪水也慢慢隐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各种心有余悸在人们的心中。

学校也正常开课了。

可是，有一个人却不见了。

父亲是睡着了。有人说是因为“非典”，但是只有家人知道，他很累，心累，身体也累，真的很累。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家门口的田埂上玩着水，用掉落在地上的树枝不停地划着，稻田里被卷起的水就像大海中浪花的缩小版，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不一会儿，水就变得浑浊了，什么也看不清了。

正在这时，父亲挑着担子，从田地里回来了，后面跟着母亲，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门。我还在那不停地划着水，树枝折断了，我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枝丫，茫然四顾，天色真的黑了下来。

回家之后，我听见父亲对厨房里的奶奶说，炒个鸡蛋，然后就去了堂屋。

父亲没能吃到鸡蛋，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父亲喝完一点小酒，早早地就躺下休息了。

却永远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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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可真快啊，眨眼间十几年。父亲的音容面貌还在我的脑海里，我也知道，父亲的英年早逝是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和家人除了把悲伤埋藏在心里，还要继续着生活。

那个时候，面对死亡，我不知所措，假以时日，只能化悲痛为力量，用父亲为我买的录音机学习英语。每到堕意产生的时候，想想父亲曾经的期待，含辛茹苦，辛勤劳作，我就会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努力学习。

所有的作文考题我都会试图把那个录音机写进去，因为它是在这个世上与父亲相关的唯一的东西了。一想到父亲，悲伤就开始不能抑制，手中的笔不自觉地就沙沙地写了开去，写完之后，试卷也变成了湿漉漉的模样，曾多少次在语文考场上默不作声地强忍着抽泣，都是因为最后一道作文题。

每次离开考场的时候，心情都变得平静，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这个世界都已经不存在了，胸间有一股莫名的自信，让我迈向下一个目的地，我想这也是一种力量吧。

父亲没有给我，给我们留下什么，除了那台对我来说很珍贵的录音机。

录音机已经生了锈，也不能再使用，但是它代表了父亲的遗志，也象征着父亲的存在。现在，它还在那里，为我保留着这个世界上我对父亲唯一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