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又插坟头柳

那年的腊月，父亲走了。整个的节前节后，太阳就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里躲在云层后面昏昏欲睡，只留下一个个浑浑噩噩的白天和黑夜，交替着。我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直到有一天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

“明天就是寒食了，下午请半天假，我弄好了菜，你带着我孙子去给你父亲上坟。”

“不是清明才上坟吗？”

“新坟不过一百五。你爹在世的时候给你爷爷上坟，每年都是寒食的这一天。你打小就跟着你爹去上坟，才几年没去啊，就忘了？”

上坟的路真长啊，走着走着我就想坐下来歇一会。父亲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我。“等你爷爷吃完了，煎的鸡蛋，芹菜里面的肉，都给你吃。快点走吧，你爷爷还等着看你一眼呢。”父亲的话似乎给了我莫大的劲头，一手挥舞着手中的柳条，挣脱父亲的手，狂奔一段。同样的镜头重复了三四遍，终于来到了从未谋面的爷爷的坟前。

父亲点上香，把柳枝插在坟头前，在墓碑前的案石上摆下菜，满上水，斟上酒。等落了香头，父亲便开始了他的程序。(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爹，又是寒食了，我和你孙子给你送钱来了。按照你的吩咐，我先背一遍那首诗。可是我觉得你的吩咐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的一辈子遵从了你的吩咐，我不想让你的孙子再走我的老路子。俗话说，‘一辈子不管两辈子的事’，但愿你不要见怪，也希望你老人家保佑他健康成长。”紧接着，父亲一脸凝重，嘴里不断地叨念着，我知道他是在背诵那首不知道是什么的诗。背完了诗，父亲竟然涕泗横流。

我惶然不知所措。父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脸来笑着对我说，“没事，我不过是完成你爷爷嘱托我的事情。”

“那首诗……？”

“你想知道？回家的时候我教给你。”

我点点头，似乎又觉得不妥。

“不学”！

父亲哈哈大笑，“早晚要学会的。这里边还有很多事，有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与学问有关。只要你好好念书，有了学问，会更清楚的知道的。”

我的曾祖是前清的秀才，祖父也是颇通文墨，只可惜年仅三十几岁就去世了。那年父亲只有十三岁，带领着两个妹妹，独自艰难的度日。父亲十七岁那年，无法忍受日寇的铁蹄，于是安顿好两个妹妹，毅然决然的参加了新四军。父亲后来告诉我说，他打了两年的日本鬼子，又打了四年的国民党部队。在一次战斗中，作为机枪手的父亲，一直战斗到他所在的班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但也因此救出了他们连的大部分战友，并顺利的掩护连长摆脱窘境。整场战斗，他四天三夜没吃没睡。战斗结束后，连长交给他押送俘虏的任务，父亲一个人押送三十几个俘虏。走在半道上，父亲突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急中生智，大喊说“双手抱头，就地蹲下，休息十分钟”，而他自己却佯装无事的样子，瞪大了眼睛。他后来几次提起，那次急中生智挽救了他的性命，但也因此落下了不能挨饿的毛病。济南战役结束后，他的连长告诉他说，大局已定，全国解放势如破竹，现在部队要南下，我们就要过上好日子了。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给你谋一份好差事。

南下部队途径老家时，父亲以丢了半根手指为由，请求复员还乡。部队首长劝他说，战争就要胜利了，此时复员十分可惜；父亲说，家中的两个妹妹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了，也不知过的怎么样，实在放心不下。看着父亲残缺的右手，首长批准了。后来父亲对我们说，回家照顾两个妹妹是真的，但他同时也想起了爷爷生前叱令他要记住的那首诗。

今年寒食节我带着儿子回家给父亲上坟的时候，母亲已经做了整整一桌子的菜。“不必伤感了，你父亲也去世十几年了”，母亲说，“只要你永远记着冬暖寒节回家上坟就好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节日，应当有节日的过法，现在也不必禁烟火了。”

“给爷爷上坟，还背那首诗吗？”儿子问。

“什么诗？”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柳下做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 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儿子到是背的很熟了。

母亲大笑说，“什么年代了？那是你祖爷爷给你爷爷的训诫，你爸爸都已经不遵守了，你还背它干嘛？”

“我觉得也是”，儿子说，“我觉得介子推太过于愚忠了，竟然割自己的肉给国君吃。”

“别不懂装懂”，我大声地训斥着儿子，“你读过几天书，就妄加评论？‘国’和‘君’对于我们都很重要，怎么说愚忠呢？‘国’就是我们的家以及无数家的家，‘君’就是我们的党，如果需要，即使为此付出性命，那都是你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