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妈妈

妈妈的遗像笑咪咪的看着我，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此生此世我再也见不着你了，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和我最爱的人在这世上永远、永远、永远的消失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妈妈了！从此，我就是没人疼的孤儿了！

心中缺失的母爱，象个巨大的空洞，任你怎么填也填不满，那种绝望，残忍的痛，象刀剜一样！如汨汨的鲜血，怎么流也流不完……

在妈妈病重期间，小儿子为哄妈妈开心，就唱歌给她听，其中一首现在流行的歌叫“ 鸿雁”， 我弟字正腔圆象在舞台上一样认真地唱给我妈妈听， 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我妈一句不差的把这首歌的曲子完整地哼了下来， 一句不错， 大家瞠目结舌! 这可是她从未听过的歌, 而且她还是老年痴呆! 她差不多的人和事都记不得了， 我们不知道该赞叹什么， 是人类无尽的潜力? 还是我妈的天赋? 亦或是她心底深处对美的追求的不屈不挠?

在她接近昏迷的最后时刻， 她尽情的， 不管不顾，, 不休不眠的整整唱了两天的歌!

她声音干涩， 底气不足， 眼晴盯着天花板， 不停地唱， 反复地唱， 晚上不睡觉地唱， 都是些老歌:“ 洪湖水浪打浪” 、“一条大河”、“打靶归来”、“花蓝的花儿香”、“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等等。好象是无意识的唱，更象有意识的。因为她基本不说话了。问她什么不是点头就是摆手，甚至用手在空中写字都不说话。但是歌，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想到她最后总是说：“无聊，无聊，太无聊......” 我就问她：“怎么才能有聊？” 她豪迈地把手一挥：“周游世界，到处去看看！” 这，她之前从没说过。没想到她心里有个大梦想，也只能是梦想了，太晚了，泪奔！

我妈妈从来都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从来心里都有个大世界！她从小在北京长大，在学校里是美人，经常放学出来都有男生堵在学校门口等着一赌她的芳容，又是文艺骨干，曾考过电影演员，都已录取，只因又想当兵，穿上了军装南下。

在部队文工团里，她是又会唱，又会跳，还能写剧本。用当时她文工团一个战友的话说，她相当于现在“大腕”级人物。

转业到地方后，她又领导当地时装新潮流。她穿双排扣的“列宁装”，很快全城爱美的女人也穿上“列宁装”了；她穿带格子的宽带背带裙，很快，城里都流行了。甚至她用白布染的咖啡色的布做的裤子，全城也趋之若矛鹜。

可结了婚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后，再看她当时的照片：隔壁大妈，甚至连隔壁大妈都不如。衣服老旧、色彩灰暗、身材臃肿、神情暗淡；曾经的气质风度，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与众不同的溢美之词都荡然无存，踪迹全无。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以至于她过去的老战友因仰慕她，几十年过去了，还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想见她一面，她全部拒绝，说：“还是留下点美好的印象吧！” 但后来，我妈得了老年痴呆后，一个老战友辗转找到了她，她说：“不认识，不认识......” 呜呼，可想而知老战友的失望，失落之情！

她走后，我整理她的东西，发现了她的一本断断续续写了几十年的日记，几乎都是儿女的事，一直到孙子上大学。所有她的希望, 牵挂, 寄托都嘎然而止, 日记关闭, 走向老年痴呆......

从她的日记里看出，她没有了自我，完全为了儿女而活着。在儿女们生活、学习、恋爱、成家、工作的一个个关头，她就象在惊涛骇浪上一样，一会儿在风口浪尖，一会儿在谷底深渊；儿女们一点点小小的挫折，她都如临大敌，她会加大倍数的比儿女们自身更痛苦，绝望；儿女们学习、工作、生活中有些成绩，她又加倍地欣喜若狂，高兴得整宿睡不着觉。儿女们有什么不幸，也没有什么不幸，充其量是挫折而已，她就自责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儿女们好前程。但从来不责备儿女们自身努力不够，为此“惯”得儿女们没多大出息，还有些责怪妈妈对我们要求不严。她是把儿女们的担子拿来一肩挑了，但她的体力、能力、精力都有限，她如履薄冰总是在担惊受怕中煎熬。

记得国外有个女大提琴家拉的曲子得到盛赞，有个音乐家听了她的作品后说，她活不长，因为她为了她的音乐注入了太多的心血。果然，这个女大提琴家早亡了。我妈为儿女付出了过多的心血，虽然没有早死，却早衰---得了老年痴呆。她用痴呆来保护自已免受伤害。

孙子上大学离家，她哭了整整一天。

以前我每回回家，走时她都不敢送我，要哭。自得了老年痴呆后，我再走她总是笑咪咪的和我再见。以前小儿子是她的最爱，后来回来看她，她不高兴地说：“回来干嘛？”（怕打扰）我问她，哥哥来你高不高兴？她说：“不高兴！”她在和儿女们渐行渐远，一是为了自己免受伤害，二是开始拜拜，免得突然一天她远行，天崩地裂！

她日记里的一段话是她人生的心酸总结：八八年九月一日起，我开始退休生活，回头看走过的路弯弯曲曲，坎坎坷坷，从工作到家庭无所建树，平平淡淡，真是终生郁郁而不得志。生不逢时，家庭平淡，繁复琐事怡误了终生。如今白发苍苍，头脑空空，感情抑郁，人生怅怅，与友人茫茫不相知，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最低要求都无望。

儿女们认为我幸福，表面看好象如此，但丰富的内心世界太空虚，一生将带着遗憾，思念，怅惘走完这残生。

真是一语成谶，多大的不甘呵！

年青时候忙工作，忙孩子；退休了，有时间，有闲了，人却垂垂老矣。

其实我妈有这么悲剧吗？大儿子在绘画上有天赋，头发自然卷，风度翩翩；我也算这小城的文艺明星，演话剧，唱歌跳舞样样来；我弟是体育明星，是全州的五项全能冠军；我爸是师范老师，他教的语法无人能企及，是个多面手，数学、体育都能教得最好；更不要说我妈，她在中学当老师期间是班主任，教语文，由于她班的成绩总是全年级第一，县里头头脑脑的孩子都往她班里挤。

县里的文艺演出总有人来向她请教，组织的歌咏比赛的评委席上总有她的身影。

她还是个高尚的人，学校评职称，于情于理她都能评上，由于名额不够，她主动放弃，以至于她最后的级别和工资都比和她同资格的低一级。

但有人懂她，她同校的一个老师写了一本书，其中写了我妈让贤的这一段。对她称赞有加。在学校里绝对称得上德高望重。

我认为，我妈最大的悲剧就是太过浪漫、唯美，追求不切实际的戏剧人生，希望人生就象在话剧舞台上一样多姿多彩，一直被追光照耀着，万众瞩目。不屑于琐碎的构成人生最基本需要的所谓塔底的生活。而我爸爸恰恰又是一个现实得无以复加，理性得让人觉得冷酷的人。记得小时侯我对这种死水微澜的生活略有微词时，他说，生活就是这样。可想而知妈妈和爸爸这极端性格的落差又引起我妈多大的不满。

其实生活可以这样，你可以身体力行着塔底的每一天，而精神可以飘扬在塔尖。只看你分身有术否？

我其实也是一种不甘平庸生活的人，但我不把生命的全部给孩子，给现实。这样，孩子也免得被爱窒息，也有他自己的天空，我也活得潇洒，有自我。

我妈是把自己一劈两半，一半是母爱，一半是精神，她把心血全部灌注到母爱上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而精神这面无暇顾及，慢慢萎缩，渐渐死去...... 但她又有多么的不甘，多么的伤痛！

她的梦，让儿女们给毁了，我们小时候，她含辛茹苦地养育我们，经济拮据，缺衣少食；等我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爸妈的经济条件也好了，按说可以实现她周游世界的梦了，但又让儿女们这些“无底洞”给拖累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存钱，最高兴的事是给儿女们钱，最愧疚的是没有给儿女们更多的钱。她完全忽略自己的要求，压抑自己的愿望，在儿女们的幸福和自己的愿望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儿女，压缩自己，放弃自己的所有，把自己打压成老年痴呆，这样，痛苦少了，生趣了无。

无私的妈妈呀，在你丧失意识前，你甚至很想死，是不堪重负吗？是天堂那边有你心里的希望在召唤你吗？

妈妈走后，最痛苦的是爸爸，他说，平常干什么都是你妈妈陪着我，偶尔有短暂的分离知道不久又能见面了，而这次是永远的见不着了，一想到这儿，眼泪就要流下来，只有不想，不敢想......

还是我用这段话把他说服了，我说妈妈这些年患老年痴呆，生活完全没有质量，吃，吃不下（味觉、嗅觉都差），看不进书，看不下报，电视看不懂，给她讲什么事她不明白，一天大多时间都在坐着发呆，甚至她一生至爱的儿女们她都越来越淡，最后段时间她甚至祈求老天爷把她带走，她在渐行渐远......

有时侯，我甚至残酷地觉得，她的“好时光”’ 恰恰是老年痴呆这些年，远行的儿女不再让她惦记揪心，一辈子不满意的“木头”老头她也满意了，夸他好脾气，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句重话。最重要的是她最后的日子里没被“吓着”，川流不息的人来看她，甚至当着她的面毫不顾忌的大声议论她的病情，她浑然不觉，与她无关。最惊奇的是她是肝癌晚期，一般痛都要痛死，她居然没痛! 尤有神助! 老天爷眷顾她, 这是最让我们欣慰的事了。

妈妈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很隆重：有和尚念经；有亲朋守夜；有锁呐长鸣。花圈挽联，铺天盖地；鞭炮礼花不绝于耳；极尽哀荣。但这一切只是正常进行时，不足为奇，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守夜的第二个晚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两只大蝴蝶，黄绿色，加上尾巴的长度得有十几厘米。一个落在一个花圈的堍联上写着“老太君”那几个字上，也就是她自己的称呼上；还有一个落在大横幅“悼念”的“念”字顶上。因我哥的名字叫“念”，有人说是想我哥了，我认为有更广意的“想念”和“悼念”。哦，从不迷信的我迷信了。我希望，肉身走后还有灵魂在。是妈妈的灵魂不舍离开，来和人间作最后的诀别，否则怎么解释人声鼎沸、鞭炮齐鸣、灯光璀璨、哀乐不断而惊吓不跑她呢？

之后，我参加别人的葬礼，我还注意观察是否有蝴蝶，结果我只看到一只不大的褐色的蛾子焦躁地，不断地飞来撞去。

安葬的清晨，我们要把给她买的一大幢“别墅”、花圈、福包及所有的陪葬品焚烧时，熊熊的烈火热烈焚烧的对面天上，朝霞满天，美伦美焕！象是一种热烈地诉说，又象是敞开的迎接的怀抱: 你在现实中缺失的，我们在天上给你实现！

我妈妈下葬的地方是当地最大的公墓，称为“人生后花园”的山顶上。确象花园，到处都种得有花草树木，四周群山环抱，山脚下小河流水，墓碑两边是四季桂花，在袅袅的雾气中云蒸霞蔚，象仙境一样。

我妈的一个老同事为此写了一首诗来悼念她：

绿水抱陵园，

幽林净土，

招来八洞神仙，

剑舞鸡鸣何寂寞；

老人眠福地，

旧友新朋，

会聚九龙公墓，

花香鸟语不孤单。

“头七”上山看我妈，蓦然发现给她上供的饭上，又有个大蝴蝶！惊叹之余有老人说，是“家”里人来接她回家了。家里？是北京的亲人来接她了？接在外漂泊几十年的女儿回家了？

妈妈走后，好长时间我都在细细地回忆她走之前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恐惧吗？她疼吗？她不舍吗？

我爸说几个儿女算孝顺的了，分秒不离地守在身边。老人对儿女的要求太低了，妈妈为我们奉献了一生，我们在她病重期间照顾一下她是太微不足道了，但我爸还挺知足。

妈妈知足了吗？我们对得起她吗？正好那几天在微信里看见宋丹丹，她妈在去世前，她一直拉着妈妈的手，让妈妈心安，让自己心安。这件事一下触动了我的泪点。我记得在妈妈昏迷前几天，晚上在她还没睡着时，我就到了陪护的床上躺下了，我看见她转动着头，用眼晴到处找我，她怕，她怕身边没人。我后悔，我怎么没象宋丹丹一样无时无刻都守在你身边，拉着你的手？以后，不，没有以后，她用永别给我留下了永不封口的伤口！

妈妈, 永别了, 来世还要做你的儿女, 只是不会让你这么辛苦了, 我们再不让你担惊受怕, 我们处处尊从你的意愿, 让你每天笑逐颜开, 我们满足你梦想, 让你不带遗憾！

妈妈，永别了！不会太久，我们一家还会在天上见面！今生今世没做好你的儿女，来生来世一定补上！

妈妈，永别了！

2016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