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挑塘泥

挑 塘 泥

——乡村记忆之二十一

在我的印象中，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村插田种地从不用化肥。当时，九江城里似乎有一个不大的化肥厂，但因为是计划供应，价格又高，化肥与我们那个贫穷的生产队没有缘分。

好在村里有许多有经验的社员，他们有好多积肥造肥的办法。春播的时候，把水田里的红花草翻耕，沤上十天半个月，早稻的肥料基本就解决了。夏种的时候，如果生产队粪池里的肥料不够用，队长就派人到社员家的茅厕里收家粪。因为收家粪是要记工分的，少数耍滑头的人往茅坑里掺水，妄图多加些工分。队长火眼金睛，他指派三个有经验的老社员亲临各家茅坑评定等级，按等级记工分。这样，晚稻的肥料也有了保障。

收割完晚稻，村子的前垅后畈常有股股浓烟升起，那是社员们在烧火粪，是为播种油菜和冬小麦准备肥料。烧火粪的程序是：在地上铺一层细土，在细土上开出便于通风的沟槽，把田头地尾的枯藤烂叶堆在沟槽上焚烧，待藤叶烧到一定的时候，再用带土的草皮把明火盖住，让暗火慢慢熏烤。火粪其实就是融入了草叶灰的颗粒状的焦土。火粪是油菜和冬小麦催芽壮苗的好肥料。

到了冬季，给田地积肥的办法是挑塘泥。塘泥黑油油的，有一股腐臭味，但它含有丰富的有机质，是农作物上好的肥料。(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村庄前面并排着三口池塘。但生产队的安排是：每年只抽干一口池塘，只挑一口池塘的塘泥，三年一轮换。这么做既可保证塘泥的质量，又不会给村里人日常用水带来不便。

挑塘泥是村里的一件大事。不知从哪年开始，我们村的全体社员在起始日可以享用一顿生产队提供的免费的中餐。上百号人齐聚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吃中饭，这是村子里少有的事情，大家欢快的情绪里又滋生出一股急迫庄重感。尽管免费的中餐只有两个大锅菜，但油水较厚，米饭管够。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待遇只有参加公社组织的大会战的社员才有资格享受。生产队这么做，是把挑塘泥也当作一场大会战？

挑塘泥之前不仅要把水抽干，还要让干涸的池塘晾晒一段时间，因为太稀的塘泥无法用蔑制的畚箕装载，只有等塘泥风干到能成堆成块才好挑运。

挑塘泥用的畚箕由生产队统一配发，每个社员领两只，扁担自带。挑完塘泥，社员们会自觉把畚箕洗干净，交还给仓库保管员，以备下次领用。如果哪个社员的畚箕有明显的损坏，该社员一定会利用休息的时间把它修理好，我们村里的社员都不愿背后有人说闲话。

挑塘泥是个又脏又累的农活，可社员们极少偷奸耍滑。隆冬时节，不少人脱下厚重的棉袄，把它丢在塘埂上，穿着单衣挑运塘泥。挑塘泥时，老队长也特别细心，因为池塘的坡度陡，他不仅提前派人铲挖好上上下下的土台阶，而且一旦看到土台阶上有洒落的泥块，自己立马会去清除，以防社员滑倒摔伤。如果北风加大，气温骤降，老队长就在塘埂上高喊：“脱下的衣裳再穿上啰，莫让冷汗凉了背呀！”

因为三年挑一次，池塘里的污泥总有一二尺厚，把它们全部挑运到村前村后的田地里，需要不少时日。头几天，劳动的场面忙碌而欢快，人群中不时传出粗俗但并无邪念的玩笑声；过了几天，社员们的脚步慢下来了，畚箕里的泥块也日渐减少。但老队长没有丝毫气恼，他知道挑塘泥的确劳累人，并不比参加大会战轻松，大家都尽心尽力了。

正常情况下，大约十天后，村前的那口池塘的底部袒露的是黄色的硬土，村前村后的田地里，满眼都是牛粪堆样的黑油油的塘泥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