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

天空下起了小雨，H市街头却依旧热闹，行人行色匆匆，神情冷漠，隐约透出些许对生活的疲惫。

“啊欠！”丁平开车驶在公路上，打了个喷嚏，嘴里嘟囔着，“这该死的天气！”头晕晕乎乎的，他知道又感冒了。都说六月天，是孩子的脸，可他觉得这十月份的老天更是喜怒无常。时而阴雨绵绵，时而晴天连连。鼻子堵得慌，他揉了揉，又打了个喷嚏，真是难受死了！他不愿去弄药，因为他知道，H市的医院随便弄点都是在放他的血。想到这，他摸摸干瘪的钱包，前天刚交了房租，只剩下600块了。昨晚他妻子还跟他说：“水电费也该交了。下个月是我爸生日，得寄点钱回去。你妈总是腰痛，上次我同事的妈妈，买的那个按摩器，效果很不错。涛涛也总嚷着要一台遥控赛车……”这些要的都是钱啊！丁平叹口气，还好过几天就发工资了。

电话响了，铃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王经理”三个字跳跃在屏幕上。他赶紧接通，电话那头，经理气急败坏地吼：“丁平！让你送个文件，你磨磨蹭蹭半天没送到，你到底干嘛去了？不知道老板开会急用吗？”丁平将电话与耳朵拉开了些距离，按住心中的怒火，恭敬地说：“王经理，下雨路滑，开车慢一点安全！”只听到王经理冷哼一声：“我管你路滑不滑，就算你滑死在路上，也要把文件安然无恙地送到！”末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刺耳地进入丁平的耳中。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心情更加烦躁，好歹自己也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在H市一个小公司一窝就是五年，却还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职员，连套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父母在乡下，还以为他多有出息，逢人便夸儿子怎么怎么样。乡下人也都说他父母生了个好儿，因为他是村上唯一考起名牌大学的人。他又想起他从镇上出来那天，村里敲锣打鼓，何等热闹。老校长拉着他的手，满脸热泪说：“平子啊，你走出去了，我们乡就靠你了啊！”于是他怀揣着梦想，承载着家乡的希望，踏入了燕京大都市。就从他踏入燕京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憧憬都被现实击得粉碎。这几年，他饱尝了人间冷暖，明白了什么叫弱肉强食。这样的生活，催他成熟，也让他迷茫……他早没了当初的“鸿鹄之志”，被社会打磨成了一枚圆润的鹅卵石。他只想快点安定下来，给妻儿一个真正的家，让爸妈享享清福。

心绪飘散，丁平却不敢耽搁时间，加快了车速。突然前方空荡的马路，不知啥时候多了个人，他慌忙踩下刹车，及时停住了车。只见一老人，没打伞，衣衫都湿透，凄凄惨惨立于车前五米开外。老人一步一步向车走过来，难道他想搭顺风车？可是老板的文件耽误不起啊！算了，他着实也可怜，送他一程也无妨。丁平心里这样想着，老人已走到车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腿大喊：“哎哟！撞人啦！撞人啦！痛死我了！”

丁平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升起一个念头，“完了，遇着碰瓷的了！”他立马下车，伞也不打，对着老人说：“大爷，你可得讲良心啊，我怎么就撞你了！”老人闻言，理直气壮地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没撞我，我还去撞你的车不成？”

这原本空旷的路，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路人，看戏似的对他们指指点点。老人见状，叫得更大声了：“哎哟喂，大伙给评评理啊，撞到人还不承认，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撞散架了。哎哟！”(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人的叫喊声，博得了围观者同情。一中年男子开口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车在那里，他人在地上，你说不是你谁信啊？”’

“就是就是，”围观者纷纷附和，说起风凉话，“有几个钱了不起啊！”

“撞了人还不送医院，人家一把年纪还躺在雨地里，良心被狗吃了吧！”

丁平看着围观者，个个愤愤不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达全身，仿佛连血液都被冻住。他缓缓蹲下，张张嘴，慢慢地说：“你不就是想讹钱吗，说吧，你想要多少？”老人眼前一亮，停止了呻吟，咂了咂嘴：“至少也要给我一万！这不是讹你，小伙子！”“一万，你怎么不抢银行！”丁平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掏出钱包扔给老人，“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你爱要不要。”老人捡起钱包数了数，“600块！想打发叫花子？”丁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就给我，没有更多的，等警察来处理。”也许是被大家看得发慌，老人低头把钱收了说：“600就600，你也是碰着我，要是别人，没有一万你走得了？”话罢，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开了。围观者见无热闹可看，一哄而散。

丁平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脸上，头更晕了，站不稳，险些要倒地。他回到车里，电话又响起来，又是王经理。他没有理会，电话却不依不饶响个不停，他叹口气，无奈地接起电话，王经理的大嗓门又吼起来，“丁平，你怎么回事？你还想不想干了！”“王经理，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状况，我现在马上过去！”“不用了，你现在马上滚回公司！这么件小事你都做不好，你说说你……”那边还在骂骂咧咧，丁平无心再听，又一次挂断了电话。他能想象出王经理，在那头气得跳脚。无奈，他把车掉了头，加速往公司赶去。

“啪！”一叠文件摔在丁平脸上，纸张像雪花般四散飘零，毫无美感可言。王经理戳着他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胆子挺大啊，三番五次挂我电话！你知道你这次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吗！”“王经理，我去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个老人……”丁平想要解释，但话未说完又被打断，“什么！你还开着公司的车撞了人？你倒是挺能耐呀！你以后不用来上班了，我们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对了，这个月工资你也别领了，就当是给公司一点补偿。”说完，他看也不看丁平一眼，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丁平失魂落魄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老婆?涛涛？”他呼唤了几声，无人应答。他抚着额头走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借着手机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老公，因为没交水电费，家里已经停水停电，我带着涛涛先借住朋友家，等你发了工资再来接我们吧。 老婆留。”丁平心里一惊，拿起手机想打给妻子，电话里只响起一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的电话已欠费，请速交话费……他将手机重重地丢到沙发上，人也随着摔了过去。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被黑夜吞噬……

都怪那碰瓷的老人！如果不是他，我的钱可以交水电费，也不会被公司辞退，妻子也不用去别人家借住。为什么他们可以不劳而获，我勤勤恳恳工作，认认真真生活，却得了这个下场？丁平在脑中反复想着，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这样？他想到了些什么，猛地坐起来，“对啊，为什么他们可以碰瓷，我不可以呢？我也要去试一次，就一次，就当拿回我自己的‘亲’”！他下定了决心，“就试这一次！交了水电费，就把老婆和涛涛接回来，找个工作好好生活！”

这一晚，丁平翻来覆去睡不着，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终于熬到了天亮，他起床洗漱好，戴上以前买来玩的假胡子，翻出妻子的化妆品，画上老年斑。捣鼓了半天，他看着像那么回事了，穿上破衣烂衫出门了。为了不被人认出，他特意把手机和身份证什么的都落在家里。当他站在马路上时，有些犹豫了。几辆车过去，他却没有勇气撞上去。一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怎么搞的，走路不长眼睛啊！”这句话刺激到了丁平，他把心一横，怕什么，反正就这一次！这时一辆宝马刚好迎面驶来，他闭上眼冲了过去。但是，宝马并没有及时刹住……

“头好痛 ……我这是在哪？”丁平迷迷糊糊睁开眼，周围一片素白，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烈的消毒水的味，让他记起了一切，“这是医院？我真的被撞了？不行，我要赶紧跑，这里的医药费肯定很贵！”他坐起来想要掀开被子，低头的时候看到了手上的老年斑。怎么妆还没掉？不过还挺像的！我要把这个洗掉，这样他们就认不出我了！他这样想着，就去扯脸上粘的假胡子，却怎么也扯不下来，皮肉拉扯的疼痛，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一漂亮护士走了进来，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对着外面大喊：“医生！医生！30年前被撞的植物人醒了！”

“什么？30年？我一定是听错了，”丁平开口问，“护士？你刚刚说 ……30年？”

“是啊，你睡了30年，终于醒了！因为在你身上找不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一直联系不到你的家人 ……哎哎，你怎么了……”护士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击中了丁平，他感到头一阵阵眩晕，“怎么会这样，30年，怎么可能……”

“医生，医生，病人出现了休克！”

“快送急救室，准备电击！”

……

美凤写于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