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落英缤纷

（一）

下班回来，摸了半天才摸到钥匙，该死的门，打了半天才打开，和房东说了让换锁，房东这一秒应了，下一秒就忘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传来隔壁看电视的声音，说过几回，人家直接把我当疯子轰出来，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没好意思再打招呼。打开水龙头刷牙，关上水龙头拧了半天还是有滴滴答答的水，滴答了一宿，以前会一整宿都睡不着，现在可以一沾枕头就睡，我实在太累了。

每天晚上都做梦，学生时代的考试没有涂答题卡，走在悬崖边，一直往前走，怎么也掉不下去。醒来惊讶一阵，再眯眼，闹钟响了，胡乱的洗漱，穿了鞋，出门，走到公交站，刚好错过了公交车，又要等十五分钟，理了理被风咬乱的头发，不知不觉已经是冬天了，小城的冬天，来得可真快。

坐公交是个体力活儿，走慢了就会错过，偏偏我的体育在学校从来都是勉勉强强及格， 坐上公交车，车子摇摇晃晃半个小时才到公司，要提前很久走到车门口，不然夹在人群里喊司机开门，司机过站了是不会开门的。

踩点到公司，八点二十八分，打卡，我喘了口气，慢慢悠悠的爬到四楼，boss坐在那里一脸严肃，我战战兢兢的打开电脑，快速的平息刚刚的喘息，等待BOSS的批斗，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BOSS依旧坐在那里喝茶看文件。

昨天的标书完成了一大半，一般一个星期做一个标书，现在赶时间三天做一个，投了那么多，不知道中的又有多少，以前会锱铢必较，现在遇到没见过的材料就大概给个价格，上亿的工程，错了几万块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这个标书快完成了，只剩下几个棘手的问题，我再也没有从前钻牛角尖的勇气，胡乱应付了一番，老板好像有透视眼，立马蹦哒过来，既语重心长又云淡风轻的说：“欲速则不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下班时对面的同事，学着BOSS的的口吻：“欲速则不达”。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妈妈打电话过来，我不敢接，我不敢告诉妈妈我不安的现状。我才毕业一年，我觉得我老了十岁。

（二）

电话还在响，我假装听不见，可是我听见了，拿起来了，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是外婆。我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家，回家也很少去外婆家，从家里到外婆家的路不好，要走上十来里山路才能到外婆家，屋后是大山屋前是稻田，到了晚上就会很黑，乡下的人会睡很早，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外婆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挺意外，我接了。

“青儿，在外面怎么样”

“挺好的”

外婆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有家里的事情，也有别人家里的事情，我已经失去了和老年人交谈的能力，我说我的生活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许多不理解，他们说他们的家长里短，还没成家的我，总想着以后自己成家一定不会让那些事情发生，哭笑不得。

“你表妹，下个月定亲”

“哦”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才是外婆给我打电话的重点。

表妹，是小时候一起上下学，睡在一张床上，上厕所都要在一起的表妹，几年前听说要结婚的都是自己的叔叔舅舅还有表哥表姐，不过几年的光景，年轮轮了一圈。

我知道外婆接下来将要说什么，我工作还没完成，匆匆挂断电话，电脑里的数字整整齐齐的排成了长龙，告诉我，不准偷懒。

感觉这一栋楼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努力的蜷缩不占太多的空间，夜一点点侵蚀，一辈子没走出过家乡的外婆，一定不知道越大越高的房子越不能躲雨避寒。

（三）

气温突然降到冰点，公交车站里坐着我一个人，司机赶着回家，车子开得飞快，下了车我还要走一条长长的巷子，搓麻将的人将麻将搓得很响，夜宵摊刚开始做生意，火炉上喀嚓冒着火星子，一两个喝酒的男人，聊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在这里，好像每个人都有故事，所以深夜里的酒越喝越清醒。同一条路白天的景至和晚上的景至是不一样的，春天和夏天的景至也不同。我每天早上都会遇见同一个人，患有侏儒症，每天大概上班的点，提着蓝色的塑料袋，不急不慢往前走，因为身体的缘故怎么也走不快，脸颊清瘦看不到一点肉，远远的就望见她的身影，可以猜出她过得艰辛。有多少人身体健全而不务正业，又有多少人悔恨虚度过的光阴。晚上下班如果时间比较早，会在公司门口会遇到一位大叔抱着两只泰迪犬，一黑一白，一左一右，他们乖巧的躺在大叔的臂弯里，等红绿灯的间隙，我忍不住去摸了一下泰迪犬的毛，软软糯糯的，我和主人说了第一句话“又遛狗呀”，主人很大方的让我摸狗狗的毛，也对我笑笑。偶尔也会遇到森马店门口，有小情侣怄气，男的说“你去里面给我买件衣服吧”，女的回“森马的衣服那么贵”。或者碰到年迈的丈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妻子出来散步，公交车站里的一群学生谈论着考试的题目……

自己过生活的时候才知道不管往日是否光辉，不管他人多么夺目，苦辣酸甜是自己的必须接受。白天那些零零星星的片段晚上电影一样播放，玻璃碎片一样扎在心口，行走在纵横交错的尘世间，我如困兽，朋友问我近来的状况，每天相同也不同，太多好像和自己没有关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从前憧憬过的生活，好像近了又好像远了，初入世，混沌。

（四）

加了很久的班，才得以允许提前回去参加表妹的婚礼。

家里的夜很静，清晨很吵，打扫了灰仆仆的房间，家里有大大的房子一年没人住，住在租的不到三十平的小房子里，家里有几亩田荒了没人种，此刻的家里仅是一栋房子而已。哥哥嫂子明天晚上才能到家，我常常听到他们吵，为什么常常吵架的人，也能够结合在一起，能够一起食三餐还能够一起逛街看电视。

床头柜里放着我学生时代的照片，那时的我扎着马尾，一脸无邪的笑，我知道那时候也为高考而担忧，突然好想回学校看看。

班主任的号码还在手机里，播过去是空号，过年同学们也组织过几次同学聚会，我向来是不参加的，努力的逃离人山人海，却不想进入了更加嘈杂的空间。

高中是封闭式的管理，跟门卫死磨硬泡了很久才放我进去半个小时，毕业那年新建的图书馆已经开放，操场上那颗百年的香樟树好像粗壮了一些他们即使在冬天依旧有翠绿的叶子。去老师办公室，以前是最怕进老师办公室因为一进去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路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紧张，班主任并不在办公室，打听后才知道，班主任已经去了其他学校。我又打听了我从前喜欢的数学老师，一个慈祥的老头儿，数学老师已经离开人世了。

我们上课的那栋老教学楼拆了，现在的学生少了，老教学楼改建成了花坛，我不敢往前走，我们牵手走过的那条林荫小道还在，夏天的时候，广玉兰厚实的叶片把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这条路上来往的人那么多，你一定忘了我走过。

许多人不喜欢数学课，觉得数学很枯燥，许多人不喜欢数学老师，觉得老师一道题要讲两遍甚至三遍，高一高二是别的老师带数学我的数学成绩一塌糊涂，我觉得我天生学不好数学，但是高三换了老师我的数学成绩没有那么糟糕了 因而对这位每天喜欢絮絮叨叨看不惯许多年轻人的一些作为的小老头儿生出了一份敬畏，现在的我每天攀爬在数字的海洋里，他是我的最后一位数学老师，没有最后一年的改变，我亦没有勇气立足于数字的林海。

爱过的人，终究会离开，漂浮不定的心，终是要葬在一寸土地里开花结果。

（五）

表妹夫长相并不出众，打扮一下着西装定发型看起来倒也精神。年少时我和表妹一起谈未来结婚的对象，她说一定要很高很帅最重要的是要有很多很多的智慧，这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也可以变聪明一点。

表妹性子执拗，高中时早恋与家里人赌气，离家出走，五年未归，许多人都以为表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只有我知道表妹在外面打工供那个男生读书，男生毕业时提了分手，表妹一气之下跳了河，被路过的吴先生看见，捡了一条命回来。吴先生并不高也不帅，他就是我现在的表妹夫。吴先生劝表妹回家，表妹已经无脸见父老乡亲，没有回家的念头，也没有生的欲望。打动表妹的也许是吴先生的智慧，吴先生带表妹回自己的家，吴先生家里人和睦相亲相爱的气氛，让久未归家的表妹有了回家的念头。

表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亲，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是个憨实的庄稼人，见女儿归家，丢了手上的锄头，过去抱住女儿痛哭了起来，他一辈子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表妹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怎样去面对父老乡亲们的各种询问，他们一致的询问是这是何家英子吗，哦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都长这么大了之类的话。

太多时候，我们嫌弃这个光怪陆离的世间有太多世俗的眼光，殊不知是自己先用了世俗的眉眼前看待诸多事物。

看到每一对因为经历了磨难而在一起的人，心里会溢出暖意，增了一丝对幸福的向往。

（六）

在表妹家，外婆看到我握住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去她家住几天。到外婆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比较早，一眨眼功夫天便全黑，隔壁的小孩过来找借火柴，小姑娘五岁的样子，齐刘海，扎着两个辫子，生得标志，外婆找了一盒火柴给小姑娘。

外婆说：“隔壁老陈的孙女，老陈的大儿子你记得吧，比你大三岁，你们小时候还常常一起玩。”

记得，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不过刚刚小姑娘一样的年纪，我们扮家家酒，我扮妈妈，隔壁的哥哥扮爸爸，表妹和他弟弟扮孩子。家里摔破了的碗，不用的塑料盒子，装满了沙子、泥巴，捏成各种形状，做各种美味佳肴。

外婆端来一碗煮豆巴，外婆吃晚饭比较早，早些时候已经吃过晚饭，我端着外婆递过来的碗，满满当当的一碗，也许是泪水也许是外婆年纪大了不记得放过了盐又放了一次，很咸。某一天，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清，也老爱忘东忘西，是岁月，岁月把馈赠给我们的东西通通收走。

晚上和外婆一起泡脚，木盆刷着红色的油漆脱落了一大半，木头裸露出来，沾了水浸成了灰色。外婆的脚并不小，听说以前曾祖母要给外婆缠脚，外婆哭闹个不停，曾祖母心疼外婆，后来思想开放了些女子可以不缠足，外婆得以幸免缠足之痛。外婆的脚变形得厉害，小脚趾头和旁边的脚趾头挤到一处，脚背有些供起来，外婆的一双脚，走过很远的路却从来没有达到过远方。

泡完脚，外婆给我的脚后跟涂上她的宝贝马油，我从小一到冬天就裂后脚跟，我涂了很多种药都不管用，刚一抹上去像刀子割一样疼，那股劲儿逐渐增强然后减弱，在外婆家住了几天，后脚跟神奇的好了，因为常常熬夜长的痘痘也消了许多。

爱是暖，是希望，是最无价的舒适感。

（七）

因为提前回去，所以提前去公司值班，已经是过完年，刚落过一场雪，还没有化完全，每说一个字都会被冻在空中，年初许多人还没来上班，往日熙攘的街道格外冷清，送我过来的司机要去接下一单生意，不愿意多送我一程。平时三五步就可以到小区楼下，这次走了许久。

才几天的时间，这里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摊坐在床上，我与世隔离了。

我不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是几点，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微信里有人添加我为好友。之后好多天这个人都找我聊天，聊天的内容都一样，吃饭了吗，在干嘛。我有时回有时不回，他见我回了就会和我多聊一些，他知道我是哪里的知道我在哪里上班甚至知道我在哪里毕业，而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知道我被某某出卖了。对方好像很闲，每天不间断，问我许多问题，他说家里催着结婚。

我很懒，已经懒得去认识任何一个新的朋友，一个人越是想方设法的靠近我，我越是抗拒，我关了手机三天三夜不敢开机。当我开机的时候，对方并没有发很多消息，只发了一条，我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我们好像都很匆忙，因为孤独而忙碌，因为忙碌而盲目，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折腾什么劲儿。

（八）

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满是落叶的秋天，树叶堆成了床，我躺在上面，一起化作了春泥依附在地上，化作了水珠，随着雾气升到了天上 。躺在大地的床衣里醒不过来，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上班的点，又挨了BOSS一顿批，劈头盖脸。我的心情平复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多少次有辞职的念头，又打消了，不经历此磨难不成大器。我只能投入工作，少让BOSS找茬儿。咚咚，微信闪了一下，我以为是之前的那个人懒得理会，忙完了去看时，是我以前的同桌，他说出差刚好来我所在的城市，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向来不大愿意见以前的同学，改变太多会陌生，没有改变会跟不上社会的潮流，现在同学毕业后很难见上一面，我应允了。

“等你一起吃饭可真不容易，我肚子饿扁了”

“出来混口饭吃，没办法”

我们点了几个家乡菜，却和对方说着普通话，他样子没变，从举手投足见可以看出比从前成熟了一些，他羡慕我工作稳定，我羡慕他每个月都可以去很多的地方。

“跑来跑去，累了，想回家，给自己三年时间，不行回家种田”

“种种菜，养养花儿，抱抱猫，下下棋，喝喝茶，这样的日子是极好的”我补充到。

“不错，和我志向一样”

我们彼此羡慕着，怀念着，向往着，也知道彼此心里也有苦衷，谁愿意在年轻可以拼搏的时候选择安逸，陶渊明的桃花源亦是年迈后的桃花源，自给自足的时候再也没想过。

他和我一样想辞职而不敢辞，想要去改变，又不知道如何去改变，我时而很惶恐，时而很无助，原来我们都一样。

我们彼此说了祝福的话，夜越来越深，他越走越远。

（九）

近日的时光如水，没有任何的波澜可以惊起，阳光越是温暖，内心越是悲凉，和小时候别人有肉吃而自己没有是一样的。可现在长大了，什么都需要靠自己去争取，口中的肉也一样。不愿意改变，那就永远止步不前，眼羡别人。

改变，要从头做起。

我剪掉了续了很久的长发，尝试着去吃我不爱吃的白萝卜，骑着单车在马路上行驶，提起笔写我久未完成的文章，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看望一位老朋友。

又是一年落英缤纷，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2016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