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好

一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瑛瑛坐在我的对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桌子同事就谈到了我家贝尔和她家苗苗，从此，我便称呼瑛瑛为“亲家母”了！

这位“亲家母”是教数学的，姓高，个头并不高，短发，黄色的紧身羽绒服，英姿飒爽，气质凌人。我曾扬言要把“亲家母”三个字叫得人尽皆知，——事实上到此时此刻，怕也是人尽皆知了——好在她果然不介意。有时候围桌吃饭大家谈论正欢，忽然听到了“亲家母”，然后望着递到她面前的盘子时，她只是起先脸一红，而后对同桌嗤笑的人说：“是可以呀，笑什么？贝尔那么优秀，我看行！”——这是狡猾的赞美。

我和妻便很想看看苗苗，在她的朋友圈里，终于见到了她的秀气的苗苗，跳舞，练功，一脸的苦涩。我觉得我好像见过。

——那是暑假的一天，在体育广场外边的“太空漫步机”上，儿子正在独自玩耍时，一个身着粉色上衣头上垂着小辫的小女孩从广场内蹦蹦跳跳地出来了。她毫无怯意地蹬上儿子旁边的踩板，像熟悉的朋友一样谈论，玩耍。两个小朋友玩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在她奶奶的催促下悻悻离去。

我觉得实在是奇缘，不料妻说我的眼睛有毛病，“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我翻出当日的照片，仔细地对比，“我觉得，真像！”可惜我只拍到小女孩的背影。妻也翻捡她的手机相册，遗憾的是，她也未曾照到正面。我和妻原本都是些忸怩人物，竟不好意思去惊扰陌生人，哪怕是偷拍张正面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要瑛瑛自己去证实一下。”图片在群里流传，芳芳惊奇，瑛瑛竟也有些意外，好在最终还是把女儿辨认清楚了。我依然不肯认输，非要见一见苗苗，才肯罢休。

星期四的下午，——那是去星德山的前两天，——瑛瑛把苗苗接到了学校来。起初儿子和苗苗没什么话说，后来渐渐熟识，于是话也多起来。苗苗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咬字发音，不教而成；表情达意，得心应口。儿子倒显得畏畏缩缩。晚自习的时候，两个小朋友在我的办公室，旋魔方，画小丑，而后看动画片。

两人看不到一块儿，儿子喜欢《熊出没》，苗苗喜欢的是“噼里啪啦小魔仙”什么的，两个小朋友坐在火桌旁的一张沙发椅上，最后手机就到了苗苗手里。儿子无奈地叹气：“不好看，没—味—！”

“这么好看，你还说不好看，贝尔哥哥，你太不懂得欣赏了吧！”我欣慰儿子不再和她争抢，他到我的办公桌上拿镜面魔方，然后独自玩了起来……

第二天，星期五，儿子吃过早餐就去上学了，苗苗没有去上幼儿园，随她的妈妈住在学校里。早上待我们进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吵着要找贝尔哥哥玩。瑛瑛已去上第一节课，芳芳带着苗苗，告诉她儿子的教室。苗苗便去找儿子，在教室门口冲着里面叫“贝尔哥哥”。

钟老师在教室里，那么多二年级的小朋友一齐望向门口，苗苗不但毫无躲闪的意思，还走了进去……

星德山之行后，相约看了一场电影，两个小朋友吃饭时坐在一起，之前种种美好的细节又催人回顾，让我想起了李白《长干行》的诗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难怪瑛瑛也戏言——假期里交换养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再隔几年后，两个孩子在一起后是否还是这样亲密无间；也许能够像兄妹一般自然相处吧，也许当年长一些之后要多一份羞涩吧。有时候想，中国古代的婚姻未必就那么值得大力挞伐。“指腹为婚”亦或是“娃娃亲”，未必就那么不好，所以“亲家母”的称呼，也就姑且称呼之吧，所谓“水滴石穿”，年长日久，儿子童年的那些小美好，于我和妻而言，说不定就美梦成了真。

将来的事，谁说得定呢！

二

我的记忆中总是有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一条清澈的河流，在夕阳下闪着光，跃跃而起的水珠，像一颗颗晶亮的钻石；耳畔叮叮泠泠的流水声，被清新的河风淡淡地吹来，仿佛送来的是远方一曲美妙的音乐；河边是一望无际的鹅卵石，被清流冲涮得一尘不染，我和你坐在如铺着馏金的卵石上，相顾无言，遥想着我们美好的未来。

那时候我师范还没有毕业，而你已经没有读书，我因为家境的缘故，其实本没有什么迂阔的打算，然而你的文静和朴实，给了我太多的希望。我们相约在这条静如明镜、清如碧绸的河边，只希望度过我假日里仅有几天时间。

晚风吹起来，炎暑虽还未到，天却没有那么凉。你的细如纤尘、软如飘絮、光亮如缎的长发，缕缕地刮到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像花瓣一样的清香；秀丽的略带黑瘦的脸上，不知是写满了心事重重的忧伤，还是昭彰此时此刻的羞赧不安。我的求学之路还很坎坷，没有必要拖累你，我不能给你承诺，自然也不强求你的承诺，静静地坐在这里，你陪着我，这就是一分难得的小美好。

渡过小河，行走在密林深处的山岭小道上，你走在前面，我紧跟在你的身后。你弱不禁风的倩影耐不了久行的疲惫，扶着你的肩，感觉到你忸怩的微颤，“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轻轻地点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扶着你，像捧着一个娴雅的青花瓷，在路边的绿草坪上坐下。我坐在你的身边，想替你擦拭额上的汗水，想替你拂掠两颊的的发丝；你的鼻息有些沉重，从没有经历过跋涉的辛苦，替你捏捏酸疼的小腿。

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油茶树，遮断了远望的目光，在依稀的缝隙里，依然能够辨认出那弯弯曲曲似愁肠的河流，像奔涌着的蓝色血液。树影投到路面上，在我们的身上也形成了点点光斑，鸟儿在繁枝中呜咽，草虫在丛中低泣。这片人迹罕至的林子，我希望它是永恒静谧的旷野。

“你喜欢听什么歌？”“《爱你一万年》！”

“你喜欢吃什么糖？”“你买的玉米糖！”

“开学后你能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吗？”“我也想啊，每周打一次行不？”

“我下个月就去做事，到时，你就每周给我写一封信！”“好，每周写两封！”

“有一天我变了，你还会记得我吗？”“记得，永不忘怀！”

……

三

每当吟到唐代崔郊的《赠去婢》时，我不禁就想起了过去静对在河边卵石上的情形；还有，行走在岭树丛中的情形……——“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那个时候，我根本就知道“萧郎”最终必定是“路人”的！

不过，我所说过的话，其实都没有失信，我，永远都没有忘怀你。我不是元稹，没有他的才情和抱负，自然不敢期待“谢公小女”的垂爱。人生于我而言，既无物质的追逐，也无虚名的求索——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令人大失所望的平庸之辈。

我的“小美好”，最终的结局是——“从此萧郎是路人”；如今，我强烈的希望我的儿子——我们家贝尔——不要像我一样令那双青睐的目光失望。

作为一个男孩子，我希望我们家贝尔从小就懂得“努力”“求进取”，有强烈的拼搏意识，因为努力的男人才有实力、拼搏的男人才有魅力。如果我们家贝尔是一个有着远大前程的人，是一个勤劳务实的人……我相信，如此就一定没有侮辱从我口中唤出的已经“人尽皆知”的“亲家母”三个字，就一定不会愧对将来赏识他的纯情的女孩！

2016-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