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我是逃离你多年的孩子，我不敢回去
文/吴玉平
离开故乡时，我刚好十八岁，一身军装、一个背包、踩着厚厚的积雪，十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山沟，脚下的积雪被踩的嘎吱嘎吱乱叫。走到梁头回首望去，脚印和泪水，印满了那条弯弯的山道。
弹指一挥间，如今已步入奔四的年龄。对故乡的思念无不与日俱增，那里留下了太多太多童年的梦，那里至今生活着我的父辈。因此，常常打开电脑，用自己笨拙的文字为故乡赋诗写文。故乡，成了我诗文中最美的意境；诗文，是被我美化了的故乡；十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是我乡愁中最美的音符。
怀着对故乡魂牵梦绕眷恋，我再次踏上那片贫瘠的土地，本想找点诗情画意的元素来倾诉我多年思念的苦水，然而，面对满目疮痍，我只有伤感，甚至几次哽咽。山还是那山，梁还是那梁，路还是那路，贫穷依旧在蔓延。除了用凄凉二字，我再也找不出借以表达的词语。
走进弯弯的山道，适逢秋末冬初，没有积雪，儿时路边和梁头茂密的沙棘林被砍伐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山头。路边长满齐膝的野草，远处的山坡、近处的梯田，不少已经荒芜，蒿草、冰草、还有叫不上名儿的野草竞相疯长、，干枯的茎叶在寒风中摇曳着。道路虽然硬化不再泥泞，但路基长期受山洪冲刷且缺乏养护，多处已经悬空。地埂上光秃秃的，一阵风过后黄土飞扬。远处，偶尔升起焚烧野草后的青烟。
走下山道便到了村口。二十三年前，只要到了村口便可听到郎朗的读书声和学生的吵闹声，学校建在村口，容纳了一个行政村和五个自然村的适龄儿童。如今，撤点并教政策实施后学校遭到撤并，学校一半的用地被村委会占用，从另一半用地中残留的破旧校舍中，依然可找到儿时的回忆。校舍旁的杨柳树，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校舍，似乎在诉说陈年往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因撤点并教，很多学生每天走四公里山路去镇上上学。早晨，便可远远地看见孩童们背着书包成群结伴走出山道，不时传来喊闹声。为减轻孩子走山路的负担，“陪读”成了七十二行之外的新增行业。从义务教育到完成高中，农村妇女基本上不会放弃陪读。壮年汉子常年外出打工，妇女进城陪读，村子里赶时髦地出现了“空巢老人”、“留守儿童”等社会角色。陪读需要租房、需要消费，有人说撤点并教增加了农民的负担；我认为，撤点并教，创造了故乡的凄凉和孤独，它让老人整日倚门守望、让儿童过早地感受了孤单，让故乡有田无人耕。土地，不再是农民的命根子！
壮年汉子常年在外打工，慢慢地淡化了对故乡的依恋，村子里不少人携妻带子外迁他乡，只要到村里走走，便可见到不少院落大门紧锁、院子里长满蒿草，那种虚无感一次次让人泛起鸡皮疙瘩。
十年前响应国家退耕还林政策的号召，农民让出耕地种植林木，占用耕地由国家予以补贴，但十年过去了，树没见着，地里反而长满了野草。可见，被扭曲了的退耕还林政策，是加剧田地荒芜的因素之一。
随着经济的发展，政府的惠农政策一个接着一个，就拿农村合作医疗（简称新农合）来说吧，新农合政策，确确实实解决了农民大病治疗的顾虑，让农民病有所医。但在日常购药时处处设限。我曾经和一个在基层从事医疗工作的发小细谈过，地方卫生部门对农村诊所有硬性指标要求，要求将保健品通过新农合售出，也就是说农民在购药时要按比例无条件接受保健品。面对硬性要求，农民除了无奈，别无选择。
最近两年，精准扶贫政策又一次让农民感受到了党的恩泽。但是，精准扶贫的门槛太高，高的让农民望而怯步。农民贷款，必须有公务员或在编的公职人员担保，否则贷不到款。多数农民四处寻找担保人，但出于对偿还能力的担忧，没多少人愿意担保。于是怪现象又出现了，以穷人的名义贷款，款项实际被富人所用，农民从中仅获取几百元的好处费。精准扶贫让富人成了受益群体。有人做过这样一个比喻：“精准扶贫是股肥水，是在穷人的薄田里开出一条渠，最终流入富人的沃野……”
生活在他乡，看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转基因”、“廋肉精”、“地沟油”等食品安全的报道，曾常常庆幸故乡是被食品危机遗忘的角落，故乡有跑地鸡、粮食猪、无公害蔬菜……。可那知故乡的食品也无不例外。猪不吃饲料，生长期就延长、饲养成本就增加；蔬菜水果不打农药不用化肥，就杀不了虫、产量上不去，严重影响销售，面对利润差别，没人愿意按照原始的方式种植农作物、饲养家畜。食品安全在农村依然严峻。
古人云，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我作为从穷山僻壤里走出来的农家娃，不应该数落故乡如此多的问题，但是，如果您一脚踏进那片土地，就会深深地感受到，衰败，是不争的事实。
长期漂泊在外的游子，我每时每刻无不思念着故土，因为，故乡之于我，被永远封存在二十三年前的那个美好的意境中：春天里，麦苗青菜花黄，草长莺啼、蜂蝶飞舞，父辈们扛着犁、抽着旱烟、赶着牛下地耕种，长长的吆喝声回荡在田野……；夏天里，家家户户忙着夏收，麦场中耸起一个个高高的麦垛，夕阳西下，站在梁头望去，处处一派忙碌景象……；秋天里，累累硕果压弯了树枝，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满院落，鲜红的辣椒成串成串地挂在屋檐下……；冬天里，积雪覆盖院落，一柱柱炊烟升上天空……。
故乡啊，面对生活的逼迫，您成为很多游子回不去的家。而我，是逃离您多年的孩子，不是回不去，我真的真的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