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半春儿

散文：半春儿

春四月，一种叫半春儿的野果子开始变红成熟。成熟的半春儿，大小和成熟的枸杞子差不多。一粒粒呈不规则的圆柱形，红得像玛瑙，色泽艳丽，晶莹剔透。极甜，带点清香，水分充足。吃后满口生津，是我儿时吃过的味道最美的野果子。

农村里有一句俗话，叫“羊奶子开花半春黄”。羊奶子也是一种野果子，入夏以后才开始挂果。成熟的羊奶子，呈红色或橘黄色，但羊奶子块头比半春儿要大，品相也没半春儿好看，吃起来比较酸。从植物学的角度看，二者或许有某种亲缘关系。

半春儿树，干和枝都是灰白色，皮光滑，很显目，就像人群里那种穿戴整齐爱干净的人。枝条上有稀疏的不太尖利的刺，像是树的某种装饰。这东西择地儿，比较稀罕。不与其它的荆棘灌木为伍，个性独特，是那种孤僻的植物。

老家的地理环境独特，就像大山腰部的一条伤口。四面都是山或岩屏障着，形成一条狭长的平地。西北面，有一面很大的荒坡，叫樟树坡。樟树坡上没有樟树，遍布着荆棘和杂草。有不少的坟茔，掩藏在荆棘和杂草里。一些凶死的，或者死婴，都埋在这个地方。坡下有一口废弃的水井，叫古水井。井水常年汩汩地向外冒，从未干过。这井是正方形，一面靠着岩壁，另外的三方都是用麻条石砌成的。下到水井，有十几级石级。这井水冬暖夏凉，总是清清澈澈一池子。这个地方，只有坡头有一户人家。胆大如我，对这地方也有些犯怵。我轻易不到这个地方去放牛。

半春儿树就长在离古水井不远的一处崖头上的乱石堆里。站在崖头，可以看到崖下的人家，看到美丽的野桃溪，对面山坡的桃红柳绿能尽收眼底。(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时，我和我放养的那头耕牛老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有了相当的默契。比如我打个呼哨，他就会抬起头长鸣一声，而后朝我靠拢。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他就会自动走到我身边，打着响鼻，摇着铃铛，提醒我。相当长的时间，牛绳都极少用过。早晨出门，它跟着我。回家，我背着柴或草，跟着它。

那一天早晨，我一时心血来潮，临时改变去向，和老黑就走进了樟树坡。

草刚长起来，一大片，一大片，嫩生生、绿幽幽的，挂着晶莹的露珠。看得出，这草很合老黑的胃口。老黑埋头吃草，不时抬头满意地打打响鼻，冲我长鸣一声。似乎是在喊我，让我去分享它的美食。如果我是头牛，也一定会喜欢这草。我不吃草，除了割草，为它准备夜宵，我对草不感兴趣。见我无动于衷，老黑低鸣一声，像是叹息，显得很遗憾。而后，又埋下头津津有味地享受起来。

我总是先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先迷糊一阵子。我特别爱睡早床，可娘从不允许我贪睡，必须黎明即起。娘最爱唠叨的一句话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对付我，娘有的是办法。我刁嘴，挑食。懒，就别想吃好的。勤快，生活就会改善。娘用这种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对我日复一日进行朴素的教育。因此，我有偷懒的贼心，却没有那种贼胆。但上有政策我也下有对策。一进入野地，我的时间就我作主。迷糊一阵子，补补觉。等太阳升起来，身上暖和了，睡意渐去，我才开始去割草或砍柴。那天早晨，我想砍一回柴。

鬼使神差，我就走到了古水井的那处崖头，满树的红彤彤的半春儿，像满树的红玛瑙，灼灼发光。太漂亮了！我一时间有些呆傻。

这东西能吃吗？我试着摘下一颗，丢进嘴里，甜津津的。我没见过这东西，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能不能吃。我听说过，越是好看的东西，越可能要人命。最毒的蛇，一定是花纹和色彩最绚烂的。最毒的菌子，一定是外形最完美颜色最纯粹的。最毒的女人，一定是美貌如花的人间绝色。

我强压住心头窜起的欲火，摘了几粒，揣进兜里。我必须完成我的早课——弄一回柴，不然，回家即使不挨娘的骂，也见不到娘的好脸色，更别说吃到爽口的东西。

回到家里，我掏出那几粒颜色美艳的野果子，请教娘，娘说那叫半春儿，顺便说了一句“羊奶子开花半春儿黄”。知道这东西能吃，着实让我兴奋。

我们那地方，那阵儿和我同龄的孩子，有三十来个。为能吃的野物儿干架，是常有的事。八娃子，对我本来是俯首帖耳的，因为一树野桃，竟不知在谁的唆使下公然和我叫板。那树野桃，长在白岩的绝壁的一处罅隙里，是我事先发现的。因为未成熟，我就告诉了八娃子，并带他实地看过。叮嘱他多长一双眼睛，成熟了我和他分享。没想到，八娃子背信弃义，竟吃了独食。我找他理论，他说：“又不是你的，是毛主席的。”于是，由口角发展为厮打。那一架打得惨烈，要不是我一石头将他头上砸了个大洞，最后的胜利者未必是我。但为这事，我被我爹用牛鞭暴揍了一顿。好几天，那伤痕才消失。

有了那次教训，对好吃的野物儿，我对我的那些伙伴就多了一个心眼。自私、狭隘、嫉妒，这些人性中的毒草，最容易在贫困中茁壮，在饥寒里葳蕤。我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独自前往樟树坡，采摘那几树美艳的甜津津的半春儿，我觉得这是老天爷偏爱我赐给我的宝物。可是，一出门就碰上了八娃子。我只好装着若无其事地往回走。我宁可采摘回来，让他分享，也不愿让他知晓我的秘密。利益，会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变得脆弱，不堪一击。八娃子开始黏着我，见我不耐烦，有些疑惑，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开了。

摆脱了八娃子的纠缠，我怕再碰上其他的伙伴。我压抑着心中的喜悦，故意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才做贼似的溜进樟树坡。几只山楂子，见到我尖叫着窜起。我哼着歌，边得意地采摘半春儿边往嘴里送。那甜啊，真是甜在嘴里更甜到心里。

忽然，那几只惊飞的山楂子竟呼啦地飞回来，冲着我愤怒的鸣叫。更让我奇怪的是，它们竟然不怕人，真是咄咄怪事。我扔石头，它们就呼啦一下飞走。我摘半春儿，它们又呼啦一下飞回来。我看见它们羽毛倒竖，发出尖利的声音。像警告，像恐吓，像咒骂。更让我气愤的是，乘我一不留神，竟偷袭我。幸好我躲得快，没有被它们啄上。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我还从未见过不怕人的鸟，一时气恼，抓起石块乱砸，险些就砸中一只。到底是扁毛畜生，追赶了一阵，它们被我的凌厉气势给镇住了。躲得远远的，显得既害怕又极不心甘。那叫声，除了愤怒，似乎还有凄惶、无奈。

这只是个小插曲，我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陶醉在美好的享受里。对于山楂子反常的行为，只是觉得奇怪，倒是真没想那么多。

为了独享那几树半春儿，保住这个秘密，我总是想方设法阻止小朋友们去樟树坡，不惜将道听途说的鬼的故事进行移植，夸大，绘声绘色地讲述，吓唬他们。不知他们是不是真信了我编造的谎言，这几树半春儿，一直让我独享了好几年。

侄子来访，说想在老家发展枸杞，我忽然想起樟树坡古水井崖头乱石堆里的那几树半春儿。那满树灼灼发光的红玛瑙，那含着清香甜津津的佳果，那儿时一幕幕充满喜剧色彩的往事，就又生动在我的眼前。于是，我向他讲述有关半春儿的那个故事。

“你去找找，看能不能移栽，大面积种植，说不定那就是财富呢！”我说。

侄子答应我去找找。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漫山遍野都是灼灼发光红玛瑙一样的半春儿，我和伙伴们，还有一群山楂子，快活地、美美地享受着这老天恩赐的佳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