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那些美好

一次聚会上，有人说他是很传统的七零后，并以手机上下载的八十年代歌曲为证，《校园的早晨》、《牧羊曲》、《黄土高坡》、《我的中国心》、《在希望的田野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一无所有》之类的，一下子勾起了大家的记忆。在座的七零后居多，那时正是花季少年，八十年代的那些美好一下子拨云见日闪亮起来了。

八十年代，我们那里还是个在集市边上的小乡村，赶集的时候，马嘶牛哞骡子叫，钉马掌的和现在修皮鞋的一样多。我记得父亲他们卖牛买马的时候，谈价手伸到在草帽底下或者衣襟下捏捏指头，不像现在天天聒噪的就是大甩卖，跳楼价，特别受不了电视购物那装腔作势骗人的劲。父母亲有时会摘了自家的水果卖，一个苹果两个桃子生了虫的长了疤的卖不掉用草帽或手帕兜回来分给我们吃，一样香甜。特别热的天通常都喝大碗的绿豆汤，偶尔会买个五分钱的冰棍，让我们吸溜半天。放假的时候，我们烧好两大桶绿豆汤在街道上卖，开始一大碗5分钱，到最后两分钱一碗，赶集的人，渴了就买一碗喝，不像现在到处是各色饮料，到处是饮料瓶。街上流行喇叭裤，母亲给我做了一条，像我这小个子扑扫着土路，再戴着小姨用毛线给我勾了漂亮的红黄相间像真的花朵一样的头花，甭提多美了。

那时没什么车，走在路上根本不用害怕，土路边到处开着小野花，现在那些野花竟然规规矩矩地开在花园里。我们家有一辆经常要补胎打气的二八飞鸽自行车，宝贝的很。过节的时候父亲载我和弟弟去外婆家，我坐后面，弟弟坐横梁上。父亲停下了就上不去，只好找路人把我抱上去。那时的人真好，没人把我当他们家的孩子抱走。几家邻居孩子都一般大，一块上学，父母闲了，就说看谁家孩子能考上学，看谁家孩子能把小汽车开回家，那时的父母真年轻，有力气，却没照过一张照片。

那时照相要专门请那个戴眼镜的外乡人，父亲有次请了他来，在门前的大柿子树下给我们四姊妹拍了一张黑白合影，却没有跟父母一起照一张。那张照片父母摸索了好多遍，一遍遍地回忆我们小时候。我们小时候视力真好，不知道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电脑游戏是什么。同学们下课打乒乓球，一个水泥案子，几块砖头当网子，居然也玩得开心的不得了。校园里有一株牡丹花开了，全校师生都围着看，像欣赏一件传世的珍品，我现在还记得那一两朵牡丹的样子，现在公园里繁花似锦，却没有了那时的激动。最美的是夏天，躺在热气煺下去的麦垛上，拿麦秸秆编着蛐蛐笼子，看着星星，天好蓝，星星真亮，亮得那么有诗意，使人忍不住想朗诵《风流啊风流》的诗来。我们几个喜欢写作的孩子，成立了个文学社就叫蓝星，受汪国真、席慕容的影响，经常在校园外的沟坡上抒情，把生活的美好写成稚嫩的诗句互相鼓励。喜欢你，就在翁美玲的贴画背面或者君子兰的贺卡上写满诗歌。现在都提笔忘字，更别说向一个人真诚的书信传情了。

想来我的文艺爱好源于广播。有一年家里买了一个小收音机，我们边写作业边准时收听《小喇叭》广播，孙敬修爷爷讲的《西游记》故事，现在想起来还津津有味。有个栏目叫“听音响编故事”，我还偷偷编了故事，找妈妈要了一毛钱，第一次寄出了一封投稿信。特别着迷听广播剧和电影录音剪辑，鲁迅的《祝福》、《伤逝》经常播，每次听到祥林嫂找阿毛的地方，赶紧把声音拧小，凄惨悲伤的音乐和配音不忍心听，但《巴黎圣母院》的吉普赛音乐和《大篷车》的印度音乐令人陶醉，《追捕》、《简•爱》《茶花女》里的经典台词和漂亮配音一直都记忆深刻。最喜欢的是《快乐王子》，有时想小燕子会不会飞到我们家里来。收音机还有一个好处是整点报时，家里的闹钟每天按它报的时间调准。我去地里干活、割草都把收音机提在筐子里听，每听到“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点整”，就知道差不多该回家吃饭了。那时家里没有人戴手表，我还给弟弟妹妹手腕上画过手表呢，他们跟真的一样去向小朋友炫耀，我最近给儿子买了一块漂亮的电子表，他也不见得很稀罕，弄丢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丢的。后来我上了中学，学校就在村边的集市上。每天中午放学那会，村里的大广播都在播长篇小说，下午播评书，像《平凡的世界》《夜幕下的哈尔滨》《上海的早晨》，《杨家将》《刘秀传》《岳飞传》，一部接着一部。那时学校没有图书馆，放学路上听广播成了我最大的乐趣，也为我的生活打开了一扇了解生活和世界的窗。

不光听广播，过节村里会在老城门口放露天电影，看过最好看的电影是《高山下的花环》。因为乡政府就在我们村子地界上，后来就有了电影院，也就是毗邻学校和粮食收购站围起来的一块地，看电影收一毛钱，也是搬自己家的板凳占位子，很少去。电影院离我们家很近，农村晚上很安静，大喇叭里的声音清清楚楚，经常边剁猪草剥玉米边听电影。那时刚刚包产到户，放《人生》《咱们的牛百岁》和宣传计划生育的片子，正式片子开始前放记录片，不像现在放广告。有一部《喜迎门》的片子，孙媳妇背着老人吃饺子被老人撞见的寒心场面，让小小年纪的我下定决心绝不能干那样的事。那时感觉电影演员可真漂亮，过年的时候买几张陈冲、刘晓庆、张瑜的年画贴在墙上，和《打金枝》的戏曲剧画、《上山虎》、《年年有余》一样为我们家过年添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看电视更是新奇。不知道什么时候村里买了一台彩电，放电视的是村里的瘸腿会计，可牛气了。我们这些孩子早早等着，他拐来晃去不放，好不容易熬到放的时候，没看几眼，又要上晚自习了，而且老校长还经常来侦查扫荡，《霍元甲》、《上海滩》、《射雕英雄传》，看得没头没尾却记得很牢，这些片子重播，我还是饶有兴味地看。那年包苹果园挣了钱的邻居二哥家买了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夏天的傍晚大家都搬个板凳坐在他家院子里看电视，闻着院子里的草花香味，很陶醉。妇女们纳着鞋底子，男人们抽着大旱烟，拉着家常，只有孩子们这时专心地看着电视，经常“谢谢收看”都完了满屏雪花了还不想走，二嫂只好拧来拧去找台。下雨天是我们最不喜欢的日子，不好意思去邻家看电视，村里的电视也会早早关了。看过《石评梅传》、《邹韬奋》后，他们的文雅和才情让我甚至想长大了当个记者什么的，能从小乡村走到城市里去。电视里新年的烟花，令我怦然心动，将来一定要让父母亲眼看到这么美丽的花朵，烟花飞落下来的时候，我的梦想开始飞翔。

哦，梦一样美好的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