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饺子

进入冬月，西伯利亚的寒风沿着黄土高原无遮无拦的袭了过来，黄沙漫卷、草木凋零，土地尽显瘦骨嶙峋本色，黄河岸边的故乡也难以幸免。

冬日的大河，正是枯水期，河水褪去，裸露的河床龟裂得张牙舞爪，却硬邦邦的能硌疼人的脚，站在坡上望去，河水瘦得如弯曲的鲶鱼肚，河面更是冻得能跑摩托车，这时候再想捞点鱼，非得冻掉几斤肉。

于是，在这寒冷的冬日，我们唯一的盼望，唯一的美食，就是能有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不逢年过节，不过生日，不干重活，要吃上一顿饺子，无疑是一件奢侈的事。

只在逢年过节时，村里人家有上膘的肥猪，宰两头，各家割上几斤肉，包饺子，心安理得；若是平常，尤其是农闲的冬季，吃上一顿饺子，却如同做贼一般，饺子没熟，香味已飘入村中小巷，这足以让四邻八坊的婶子婆姨当做炕头闲篇扯上好几天。

我印象中冬日吃饺子，有那么三次。(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一）

上小学三年级的那年冬天，西伯利亚的寒流来得格外猛、也格外长，整个村子冻得人影无踪，鸡犬难觅，窗花厚得看外面的世界白花花一片。

一个漫长的冬夜，静悄悄地下了一场大雪，一脚踩进雪里，小腿肚子都埋住了。第二天一清早，原本寂静的村子却热闹起来，我还在热被窝里赖着不起的时候，隔壁的霞婶就一个劲敲我家的门，喊我母亲的名字。

我母亲倒完尿盆刚回屋，霞婶就拉着我母亲往出走：“村里杀猪哩！”我一听光着屁股就从被窝里爬起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夜的一场大雪，压塌了村子八狗家的一堵墙，这堵墙刚好靠着猪圈，把八狗家正在熟睡的猪给压死了。

八狗与猪的不幸，却成了村里人的幸事。猪虽压死了，却没灾没病，又上了膘，街坊四邻一说，索性就在村里破庙门前支上一口大锅，宰猪卖肉，毕竟猪死了，又是乡里乡亲，八狗干脆以集市价的一半卖给村人们。

这下村子可热闹起来，比过节还热闹。杀猪的，看热闹的，卖肉的，买肉的，在这个冬日雪后凛冽的清晨，都赶到破庙门前，仿佛观看一场神圣的祭祀，一场冬日的盛宴。

一村子的人，眼巴巴的看着这头可怜的猪被宰，分上几斤肉，回家包顿饺子吃。一头猪，牵动了整村人的心，猪还没杀，连邻村的村人都听到风声，也赶过来分猪肉，这是欢乐的屠宰场，这是激烈的分肉铺，这是寒风中的澎湃。

母亲和霞婶挤在人群，抢在前面，平时要好的邻居，这会儿为了猪肉，不惜东扯西拽，甚至恶语相向，好生热闹。

当母亲冻得通红的手领着两斤猪肉回来时，我看到母亲兴奋的面庞：“儿啊，这回有饺子吃！”

一头猪很快被瓜分殆尽，买到肉的人喜笑颜开，来晚的、没买到肉的人骂骂咧咧，向着那口大锅发泄一番忿忿而归。

吃饺子啦，这个雪后的清晨，我从醒来心里就一直念叨着这句活，猪肉买回来后，父亲赶紧洗肉，刮猪毛，猪皮剔下来留着炒菜，肥肉切下来留着炸猪油，中间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就是包饺子用了。

我不忍错过每一步流程，五花肉洗净后，母亲便开始剁肉馅，在没有肉馅机的时代，锋利的菜刀和结实的案板成为对付肉类的制胜武器，屋子里叮叮咣咣响了起来，没有人觉得这是噪音，没有人觉得吵闹，这刀刃碰撞案板的声音，是冬日的交响曲，令人振奋，令人向往。

母亲做事很细心，肉馅要切得均匀，切成绿豆大小，莲藕切成丁，作为拌料，面皮厚度适中，既盛得下足够的肉馅，又不至于面皮太厚，香油、葱、姜、蒜相继加入，还没入锅，就能闻到香味了。

从切肉、剁馅、擀面、包饺子，母亲一个人不停地忙碌着，在灶台、在案板前，母亲是不可撼动的主人，在忙碌的厨房，她总能得心应手，像一个坚决果断的将军，迅速分派任务，多少年来，母亲出入灶台间，以农村妇女的麻利和坚韧，暖和了我们一家人的胃。

饺子入锅后，我们姐弟眼巴巴得盼着，偷偷地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瞅一瞅，或者往灶台再塞一把柴，这等待的过程既漫长又兴奋。

这个冬日的清晨，真美!白雪给麦苗盖了层被，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追赶麻雀去了，鸡群们还在草垛里觅食，娃娃们把洁白的雪搅得一塌糊涂，最重要的是，我们吃上饺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