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鱼
老孟一辈子也没改了干净利索的好习惯。退休之后，她的全部事业好像从工作的重点变成了专业家务了。
人家的衣服可以用洗衣机洗，她的不行，要用手反复揉搓，找出那些重点诸如衣领袖头等处再做重复处理。人家的地面可以用拖把擦，她的不行，她要用小抹布蹲在地上甚至跪在地上一点点擦，重点区域还用小刀片削用小刷子刷。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粘着汗水贴在前额上，削瘦的后背随着工作的努力一拱一拱的，儿子老伴都看不下去了，劝她。说她，不行，你们都别来管我，她朝那爷俩挥手。儿子说，唉呀我的妈呀，以后我家可不敢让你去 给我这么收拾。老孟说，你小兔崽子就不要想好事了，我伺候你一个就行了，还想让我伺候你一窝？
说得一家人都开心地笑了。
可想而知， 这样的被她处理过的环境她管护起来也是一丝不苟地认真。整理过的床上白天不许随便躺卧，老伴午间休息只准在沙发上躺一会，而她自己，则是永远在餐桌前一个铺着棉垫的木椅上坐着，不睡觉不上床，到睡觉时那外衣是绝不允许带进卧室的。
儿子成家之后，不愿意再回到家乡来了，嫌这里地方小，没有发展前途，走就走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哪有几个爱窝在家里不出去的？孩子翅膀硬了第一个想法 就是离开父母璃开家。
孩子把家安在外地之后，老孟感觉自己 的一颗肉做的心被活活扯开了，疼疼地被一分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随着儿子去了外地。儿子在外面生活得怎么样？每天早上媳妇 会不会给儿子慢火煮一碗小米粥让儿子好好喝了暖胃养胃？儿子从小胃口不好，几十年来，她每天都会给儿子煮一碗软软的小米粥再打进去一个鸡蛋搅成蛋花，让孩子喝。 有的时候儿子皱着眉说，妈啊，我实再是喝得够够 够 够 的了。老孟就骂，不识好歹的东西。说是 这样说，儿子还是乖乖地喝了老孟给煮的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新婚第一年，儿子媳妇须得回家来一起过年，一进门，媳妇就楞得张着嘴合不上了，她看着老孟，天啊妈妈，家里就一直被你收拾得这样干净啊，上次来我以为家里要娶媳妇好 好收拾的，你天天都这样累不累啊！
老孟嘴里不说什么 ，心里很是得意，自己劳动的成果被承认，在谁看来都是一件开心的事。
老孟最喜欢看着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有人才有家的样子，一家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就是吃饭的时候了，她在厨房忙着，孩子在桌上吃着。吃过饭，她让孩子们一边坐着去，她把自己 留在厨房一样样清洗用过的餐具，归置厨房物品。经常是她把所有的东西 都弄好之后，已经到什么时候了，孩子电视看得索然无味，早就进了房间休息去了。她再去把客厅的地面清洁好。
家是她的，她是家的，在这个家里，她就跟面里的油一样相融，分不出彼此。她弄的每一样东西都情愿都无隙.
夏天的时候，儿子打电话说让爸爸妈妈去他们家住一阵子，老孟两口子乐呵呵地去 儿子家了。
去儿子家，这是一份不一样的欣喜。从小抱大的儿子娶了媳妇有了家了，这是他们的生命的延伸，就像心底的甜蜜变成了笑容摆上脸面，所有走过她面前的人都会看到，她也愿意让人看到。儿子的家坐落在城市边缘一个安静的小区，加上高层，如果不是外面林立的高楼和夜景的繁华，都让人有幽居深山的感觉。白天，儿子和媳妇 上班走了，她就和老伴在家里，她还是一色一样地爱干净 。 唉，现在这年青人，真叫人没法说，光鲜的只是她们自己的外表，家里怎么就忍心弄得这么乱？真是可惜了这些新家具新房子给他们用了。老孟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一声。想想自己结婚那阵子，两个木头箱子也被她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放着一尘不染的镜子香粉和肥皂花瓶。
电脑桌上，书籍狼藉地堆放着，一个小小的鱼缸里，一条红色的金鱼一会往东转一下，一会往西转一下，好像怕那些乱堆着的书本会倒下来砸着它。
初来的时候，她简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坐在椅子上，她甚至都找不到要从哪里收拾起，就像一团乱线，她想清理出头绪来，可是，她找不到始点。
她把老伴支使得跑上跑下好几次，买来她需要的东西，扔掉她清出去的废物，等太阳西下的时候，老孟几乎要瘫在椅子上了，但是，她还是欣慰，家里飘起的清洁剂的清香就如置身在一个百花盛开的山谷。
难耐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夜晚会把城市的万家灯火和她的儿子和媳妇一起带来她的眼前。老孟做好了饭，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老伴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房间的拐角处，一个立式的壁灯被她调到弱光区，淡黄色的灯光好像一片温柔的罩伞，轻轻地拥抱着他们。儿子和媳妇进门看到家里这样整洁干净会像电视里的乖孩子一样，一头拱到她的怀里，一边喘着一边笑着撒娇，妈妈亲爱的我爱死你们了吧？想到这里，老孟幸福地笑出声了。
正如老孟所料，媳妇一进门，果然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家，她完全不认识了一样，看看干净整齐的书柜，再看看整洁如新的电脑桌，最后看看阳台上还散发着洗衣液芳香的全家的衣物， 老公的自己的，光是袜子就有十几双，花花绿绿挂在小挂架上，万国旗一样，非常好看。她脸腾下红了，没顾上换鞋就跑进了自己房间。
儿子一进屋就乐了，说还是妈妈好，我家从来就没这么干净过啊。他走上前，很快乐地拥抱了老孟。
老孟的心里得到了彻底地满足，她高兴地说，我把饭都做好了，你们洗一洗都来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媳妇好像得了病的小 鸡一样，没了欢实劲，她低着头，强吃了一碗饭，就低着头进屋去了。坐在床上，她的脑子里飘舞的全是着阳台上晾晒的她自己的各种内外衣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从远古走来的大家闺秀，突然站在现代的声光电下又被扒光了衣服，各种隐私还没来得及遮掩就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这样的羞愧让她无地自容。胃里一阵嚅动，她急忙跑去了卫生间，吐出了她刚才吃下的全部食物。
老孟吓了一跳，赶忙问媳妇怎么了？又看儿子，高大的儿子站在消瘦的母亲和娇媚的媳妇中间表情尴尬，不知如何是好。老孟的心情也很复杂，躺在床上也久久难眠，夜深人静，客厅里落地钟的摆声听得也格外真切。
那个被媳妇放在电脑桌上委委屈屈的金鱼缸被老孟拿到阳光充足的窗台上了，阳光下，金鱼快乐地摇着头摆着尾，好像对老孟说着无尽的感谢话。
坐在窗前，老孟确感觉不到一丝 金鱼一样的快乐。阳光穿透玻璃烤到脸上，老孟的脸感觉火辣辣的。她懒懒地站起来，拉上了遮光纱窗帘。
昨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儿子和媳妇吵架的声音她听到了，尽管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是，她还是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她听到媳妇说，你妈妈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我？儿子恼怒地说媳妇，还我妈懂不懂尊重你，你不懂好歹好不好？她那么大岁数给你洗衣服给你收拾家，她不知躺会歇着好受啊？媳妇哭了······那哭声像针尖一样，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扎在她的心上，要多疼有多疼。当时她狠狠在自己腿上拧了一下，盼望自己是个聋子该有多好。
无事可做，这一天就过得格外漫长，老伴是个有电视有报纸就行的人，她不一样，她需要有事做，没事做就跟没了魂一样。
太阳下山之后，老孟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天坐的，浑身酸疼酸疼的，她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朝外看看，街道上，已有心急的商家亮起电子招牌了。天快黑了，金鱼也不爱动了，老孟这回走到它跟前的时候没感觉到它摇头摆尾的欢实劲，每次走到这里眼角的余光就感受到了，今天没感觉到 ，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老孟低下头仔细一看，鱼不动了，是真不动了，鱼肚子朝上不动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默不作声，只有儿子一会问爸爸今天都干 什么 了，一会又问妈今天 都干 什么 了，一会又瞅媳妇 一眼。媳妇的眼皮好像还有些浮肿的样子，不太爱睁眼。老孟说，那个金鱼不知怎么死了。媳妇回过头去看看电脑桌，儿子也回头去找，看到窗台上，又转过头问妈，妈你把它拿窗台上的？老孟说，啊，从我来就把它放窗台上了啊，我看那鱼在电脑桌上晒不着个太阳，就把它挪窗台上了。
媳妇想说什么，看了看老孟又看了 看她老公，咽下了要说的话。儿子笑着跟老孟说，妈啊，你把它放窗台上是水太热把鱼晒死了啊。老孟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本来不太欢畅的气氛立刻不对劲了。正在吃饭的老伴抬起头，想调侃一下，缓解一下紧张空气，他冲老孟说，你看吧，我就说你别乱动孩子们的东西，你非欠巴欠巴什么 都动。这回好了吧 ，动出乱子了。儿子赶紧说，没什么 爸没什么 等 以后再去买一条来就好了，原来有两个呢，也死了一个，咱养不好这个，买回来养一养就不行了。不过听说防电脑辐射，家里总是养着它就是了。
老孟听了老伴的话，眼都直了，脸色也变了，儿子 话还没说完，她就 放下碗筷上旁边坐着去了。 她感觉 自己才是那条鱼，正被灼热的滚水煎煮着，肺里好像堵满了海绵，没有空气 在流通。
又过了几天，老孟跟儿子说，要回乡下去了，你爸那块小菜园不知荒成什么 样了，豆角这会正好快下来了，柿子辣椒也快好能吃了，猫啊狗啊也不知别人帮着经管得怎么样了，在城里呆着没事做浑身不舒服。还是回乡下去好。儿子本想让老爸老妈来城里了好好享享清福， 看老妈执意要走，只好放行。
回到乡下之后，老孟在乡亲们的眼里可是个去过大城市的人了，乡亲们都用羡慕的目光看老孟。老孟从城里回来之后，再没说过要去城里的话，和媳妇到是常通电话，电话里婆媳两个聊得火热，她说些城里公交路况上班下班的事，她说些乡下这些茄子葫芦的事。乡亲们见了，都眼气得不得了，说你们这娘俩跟亲娘俩似的，都聊些什么 啊，这么有嗑唠？老孟放下电话说，我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遇到哪说到哪呗。
乡样们你看我一眼我瞅你一眼，都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也有些人不明就里，看人家笑，自己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