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猴

贠国庆

傍晚，我正吃着饭，窗外就传来了噼噼啪啪的打猴声。

我们这儿的所谓猴，其实就是官话称为木陀螺的玩意儿。

在我们这儿，凡是农村长大的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小时候没打过猴是特别少的。打猴，是一种很有趣的体育活动，它伴随我度过了甜蜜有趣的少儿时光。这种猴常用瓷实耐磨的木头削成，上下长短基本对等，下面削成锥形，尖尖的，圆圆的，光溜溜的，有条件的人家还在那个尖头处镶上一个架子车轱辘轴承珠子，打起来，转得很欢实。那时候，我最喜欢日弄木工活了，除了给我自己做猴外，还要常给一些小伙伴们做。做好后，我们就拿到麦场上或大队门口去打。麦场里很朗然，能扯得开，也打得热闹痛快，常常一二十个小孩各打各的，鞭梢子甩得特圆，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大队就在我家的斜对面，特别方便。尤其是夏天，如同新媳妇娶回来时的必响鞭炮，街门外噼噼啪啪的打猴声一响，我就赶忙拿上鞭子和猴向门外跑去。多少次，妹妹来叫我回家吃饭，而我打猴打到兴致正高正得劲儿正过瘾时，任她们三番五次地喊着，我却一直没听见似的，还是一个劲儿抽打着我的猴。她们叫不动我，只好自个儿回家去了。“打!打！一个劲儿地打！你到底还吃不吃？”直到老妈来站到了我的面前，发了脾气，我才狠狠地抽上两鞭子猴，收拾了鞭子和猴，恋恋不舍地往家里走。回到家，日急慌忙地扒着碗里的饭，还没有吃饱，就放下碗筷又拿起打猴的家伙，小跑着向门外跑去，或者端着碗出去看着那些小伙伴们打着。有时吃完了，拿上谁的鞭子逍遥自在地抽着，直打到天都黑了，回到家里好长时间，才想起自己的碗筷还在家门口的大碌碡上，或是大队门口那个大槐树根搁着。我们小孩喜欢打猴，那些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们也经常来耍这种玩意儿，他们打得很老练，也很悠闲，姿势优美，令我们这些小孩子佩服羡慕不已。也有五六十岁的大人看我们玩，看得手也痒痒了，常来抽上几鞭子，过过打猴的瘾。

一晃已过了知天命之年，我也站在奔六的跑道上了。近年来我很少回村里去，回去了也很难见上几个小孩，而在我们广大的县城里，打猴竟如同散步跳街舞一般时髦了起来。前年夏天，晚上散步时，总见在我们这儿的十字路口，还没有装修好的关中客栈大门前有着几个打猴的成年人。那猴挺大，有我们小时常玩的猴的两三倍大。一位邻村的老哥递来鞭子，让我抽几下，我接过来，抽下去，那猴好像连动都没有动。他让我使劲抽，我用尽全力抽了下去，这才稍微动了一点儿。我说我抽不动，他一再说抽惯了就能抽动了。按照他的要求，我再使劲抽了几鞭子，不仅手特别生，手上也没啥劲，猴也转得不太欢实。这儿装修好开业了，门口停满了各种小车，那些打猴者就不知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小区的福馨银座装修好后，在东边门面房前的空地上铺了石板，门面房一直没有租出去，哈哈，那些打猴的竟不知从哪儿就都迁到了这儿了。每到下午不到六点半，那些打猴人就准时上岗了，鞭梢子甩得特响，我家的门窗关得再严，那帕里啪啦的打猴声也能飞进客厅，仿佛专为庆祝我吃饭似的。我们吃饭时总习惯边吃饭边看电视，那些打猴的噼里啪啦的噪声，常常搞得人连看电视也不能集中注意力。(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去年秋，我们到礼泉的袁家村去游。临走时，我发现路边几处卖木猴的，大中小的，带响声不带响声的都有，我就心里萦萦儿地想买一个较小的。一问，连猴带鞭子一套就成百元。领导看出了我的心思，就鼓动我买。我嫌太贵，跑了好几个摊子，价钱都差不多。她反复劝我，你既然想买就下决心买了吧！那摆猴摊的人还笑话我，人家掌柜的很支持你买你却磨磨蹭蹭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不胜人家女人可利？激得我不得不买。我要挑一个较小的，领导却硬要我买那个大的，我说怕打不动，那卖猴的一再说我绝对能打动，但我最终还是买了那个不大不小的，猴连鞭子一套总共90块钱。坐在车上，领导大人还不停地嘟囔，嫌我买的太小了，说她在路上常见人家都拿着大猴在打。被我抽了几眼，她才不嘟囔了。

拿回家，一直没空儿打。一日，拿下楼，在小区大门口试着放猴，但试了好多遍却总放不好，猴总转立不起来。放猴也是一门技巧性极强的活儿。“我还就不信？”试了好几次终于放活了！我特别高兴。但抽了几鞭子就把那猴抽死了，它在地上打着滚儿，打够了便静静地躺在地上。试了好多遍，终于手熟了，然后越抽它越欢实，我这才真正找到了童年打猴时的那种乐趣。看来，“熟能生巧”这个成语说得还是挺对的。于是，我这才敢用鞭杆子挑着塑料袋子里的猴，到小区东边那个大场子去打。

这场子里打猴的人挺多，有成十个人，有二三十岁的，也有五六十岁的，有一个人独自打猴的，也有小夫妻俩互换着打的，那两个小媳妇看着都很娇贵挺洋气，但打起猴来一点儿也不让须眉。他们打的猴也不一样，有大的，也有小的，我拿的猴属于其中较小者之列。还有转起来发着光带着响声的，那响声随着猴的转速时大时小，呜呜噜噜地响着，声音悦耳动听。我打着自己的猴，慢慢地用力地抽着，鞭梢子发出悦耳顺心的响声，实在惬意极了。有时候我也故意耍一耍鞭梢子，就把那鞭梢子放长些，甩起来脆响，听着受活极了。人类的一些娱乐活动，大多跟这“打”字有关，如打球、打丁桄儿、打雪仗等，单就打球，就有篮球排球乒乓球垒球棒球羽毛球等等成十类之多，就连扑克牌麻将之类全用智而不用什么力气的事儿，也都称之为“打”，可见“打”是多么愉快惬意的事儿。想到这儿，鞭梢子甩圆，向那猴身上用力一抽，“啪——”那猴向上一蹦，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落下来，跳一跳，在地上呜噜呜噜地转着，带劲极了。要是有人家那种发着光带着响声的猴，那才带劲儿才开心呢！我不禁后悔，我怎么当时没买那种高档的猴呢？

回到家，洗了手脸，边抽烟喝茶边看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坐到电脑桌前准备上网，却总感到胳膊生疼，上臂和胳膊肘子困疼困疼的，根本伸不展。这时，我噗嗤笑了。领导来问我笑什么，我说多亏我当初的主意正，买了这个小猴而没有听她的话买大的。她生气地说，“好好好！你行！你从来都是无比正确！行了吧？”

次日，我打猴时就趁着了，不敢过于用力。打了几天，打惯了，适应了，我那个小猴就显得太小了，跟人家的就不能比，我也感到这个猴打下去不怎么过瘾。这时，我又后悔了，我当初为什么不一次买上两个猴，一大一小，先打小的，等适应了再来打大的呢？

星期六刚吃了早饭，领导就让我领儿子下楼教他打猴去。儿子很高兴，三番五次地催着我赶紧下楼。他妈的，这个熊孩子！ 让老子连一支烟也抽不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就跟在儿子后面下了楼。小区院子门前的地板是水泥的，比较光，先教儿子放猴，教了好多遍他还放不好。我耐着性子教着，再教了好长时间，他才会独自放猴了。提着鞭子，看着那猴在水泥地板上旋转着，儿子开心极了，脸上满是笑，我也挺开心的。下午，他却不要我陪他了，自己拿上那一套家当，急急忙忙地开门出去了，下面的伙伴小马还在楼底下喊着，让他快点儿。

星期天晚上，我在外面大场子打猴正在兴头子上，却不防被儿子把鞭杆儿子夺了过去，塞给我一塑料袋子沉沉的书和本子，他刚从上面补课回来。看着儿子挺熟练地打着那猴，我十分高兴。打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不想打了。让他陪着我玩一玩，他却说还要回家写作业呢。

“你妈的，不玩好咋能学好呢？”

“你不写作业能行，明天早上老师还要检查作业呢，你去替我挨批评呀？”唉！现在这些孩子也太可怜了，星期天连玩一会儿的时间也没有！

听着外面那热闹的打猴声，我的心里总不是滋味。那些打猴的鞭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好像全都抽打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