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

木板搭起的戏台，高度足够让我仰视。暗红和暗绿的帏幕，横向拉开，隔离前台和后台。层层折叠的褶子，铺开了华丽的序曲。在锣鼓声一阵一阵的紧催中，黑脸，白脸，红袍，绿袍，轮番登台。开场前的武戏，为的是赢得台下的附和与叫喊，让气氛足够的热闹。戏台上腾起一团灰尘，在氤氲的灯光里，在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里，还有我仰头的呼吸里，弥漫开来，缓缓消散。二胡拉开了，抑抑扬扬的呜咽声里，正戏开演了。

曾经年少的时光里，在缺少童话的童年里，戏台，很大程度上，满足了那个梦一般的年纪里对梦境的描摹和窥秘。最神往的，应该是被大幕隔断的后台吧！或许因为怯懦，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年少的脚步始终不敢登上戏台，跨进幕后，惟心存遐想。不知道那个没有涉足的区域里，有怎样的隐秘以及我想象不到的惊艳！

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走到后台。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色搪瓷脸盆，盆里的水上面漂浮着一层洗落的脂垢；左边窗台上竖了几面镜子，台面上散着摊开的粉盒；靠墙的桌子上叠着锅和碗，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着类似于纸牌的东西；两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在跳跳绳；秃顶的男人低头盘坐，拨弄调试手中的胡琴弦；着戏装的女子坐在角落里，拉开衣襟，专注地给怀里的孩子喂奶……

一帘之隔，粉墨登台的背后，原本就是活脱脱的现世！千年的沧桑，一世的沉浮，在戏台上，浓缩成两、三个小时。戏台上，总能演绎出与生活里不对称的梦境——繁华极致的美丽，生死幻化的奇迹；而生活与戏里重合的，往往多是那些低微的，带有伤痛的，不想触及的部分。

梅姨永远是台下那个沉迷的入戏人，追随着长舞的水袖，起落的唱腔，更换的角色，一点一点，支付出储藏在体内的所有情感，或哑然失笑，或泪流满面。

十五年前女儿的离婚，让作为母亲的梅姨一手为她垒砌起来的婚姻殿堂轰然坍塌。女儿中了戏台上唱了千年万年的的爱情的毒，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追逐着所谓的爱情的荣光，一声不响远走他乡。四岁的小外甥——梅姨怀里抱大的孩子，泪眼婆娑，在他父亲的牵扯下，一步一回头，渐行渐远……(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生活中的爱情没有印证戏里的完美，结局是女儿日后的孑然返家。她鲜红欲滴的双唇，顾盼生辉的眸子，袅娜摇摆的腰肢，磨合在第二次潦草的婚姻里，逐渐落于平淡和寻常。离养的孩子，十年后携一身无法治愈的疾症，重新回到梅姨身边。常年吞服的药物，抑制了病症，同时也慢慢侵蚀了思维。孩子的神志时不时会陡然游离于世界之外，空蒙的目光里没有寒暑春秋，仿佛洞晓一切；又倏忽黯淡，落于地上。

梅姨能做什么呢？孩子抱离后，从最初头上蒙着围裙，躲在窗外偷看孩子；到后来跑到孩子在读的校园外守候，远远张望；到孩子因病回来——十年，梅姨仓促的脚步始终奔波在她和孩子的两地之间，只是避开了别人的视线。 她检讨着这场自己操纵的自以为亲上加亲的好姻缘，也是常常双目发呆，望向天际，望向极目之处的空寂和虚无。在那尽头，有梅姨想要的答案吗？她搂着孩子长吁一声，“以后的日子我有个盼头了”。

我知道，梅姨是不会放弃孩子康复这个希望的，或许说是梦更为贴切。她似乎强悍无比——山中寻找草药，千里之外寻医，问病乡里郎中……又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一次小小的失误，或者孩子偶尔的不适，会让她胆战心惊，几至崩溃边缘。梅姨的心，绞拧成一只晃荡的钟摆，摇摆在现实和梦之间，无法歇息。我不知道，哪里才是钟摆的尽头？

浸泡在梅姨近乎溺爱的亲情营养液里，孩子无忧无虑，无忧无虑！孩子说着他能想到的梦想，他能想到的未来。梅姨一个点头，他就笑若春光，仿佛他的梦想，他的未来，在梅姨一应的允诺里已落地生花。

曾做过几次一个相似的梦，梦里梅姨着一身戏装，她微驮的脊背躬身拉起纤绳，不堪负重。梦魇中惊醒后我泪流满面，暗怀悲伤。我试图以自己的理念去诠释这梦魇背后的隐喻——难道那沉重背负着的就是生命里那无法割舍的亲情吗？亲情，如此温暖和动听！在温暖动听的背后，是否还潜伏着秘而不宣的债务，足以让你穷尽一生，来偿还？果真如此，该怎么做呢？果真如此，亲情终究无法割舍，即使它预示痛苦和沉重！或许，正因为这痛苦和沉重，我们得以焕发出了爱的全部潜能！

台上的戏演得如火如荼，看戏人如痴如醉。褪下绚丽的灯光和帷幕，卸去浮华的妆容和珠翠，短暂的喧闹过后，戏台终将归于沉寂；散场的洪流涌退后，每个人又都无法逃避地隐归于生活当中。拉开空间和时间的距离，你是否发觉，苍茫的天幕下，广袤的大地上，世间原本就是一个无垠的戏台。你，我，都是台上的一角，有着自己的特定的剧目——温馨与寂寥并存，优美与伤感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