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学，农耕不再是我们生存的唯一——写在母亲逝世100天之际（四）胡全基

这场大火，是出殡的开始。

熊熊大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焰攒得很高，化为灰烬的纸钱被跳跃的火焰抛上天空，晃晃悠悠地向天际飘去。

瞬间被火焰化为灰烬的纸幡、纸人、纸马、纸汽车、纸电器和那一扎儿一扎儿的纸钱、衣物是儿孙和毛家堡子的亲邻们为母亲准备的送行礼物。

“起灵——”

十月初八，午时。随着“大东家”拖长的一声吆喝，母亲的灵柩稳稳地离开老宅的土地。在哀婉的唢呐声中，儿子和亲邻们抬着母亲的灵柩走出老宅，走向毛家堡子的街道。

儿孙洒下的一地嚎哭声，把整个毛家堡子喊成了悲伤。(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的归宿地在祖茔。

老宅通往祖茔的路有两条，一条在毛家堡子北边，绕过村庄。一条在毛家堡子南边，经过村庄，还要经过集市，数家单位和商铺。灵柩是否要通过村庄是有讲究的。

“走南边的路。”

执掌母亲葬礼的“大东家”掷地有声。“能活百岁的老人多。”德高方能望重，这是毛家堡子的亲邻们对母亲割舍不下的情感。

母亲灵柩缓缓行在走在街道上，毛家堡子的男女老少都有序地排列在街道的两旁。此时，阳光洒满大地。覆盖在黄羊川山峦上的冬雪开始消融。毛家堡子的村庄、树林、小路，还有收割了庄稼裸露的土地，湿漉漉地展示在人们的眼前，泥土味道和浓浓人情味儿弥漫在太阳蒸发的空气中，扑鼻而来。

每行走几百米，母亲的灵柩停下来，先生要诵唱一段怀念母亲的祭文，字里行间充满了毛家堡子亲邻们的依依惜别。 这叫路祭。儿孙伏地，烧纸钱、奠酒菜，稽首作礼……

三停三伏三起，母亲的灵柩抬上汽车的时候，离开毛家堡子的村庄已经好有一段路了。

汽 汽车启动了，亲邻们依然立在哪里眺望、惜别，祝福母亲梦赴天国的路上一路走好。

母亲的寿房是五个儿子精心挑选上好的柏木寿房。寿房以黑色为主色，精心绘画的九条金龙栩栩如生。招魂幡在我的头顶随风飘摇着，我紧紧地伏在母亲的灵柩上，路边建筑、人群在朦胧的泪眼前晃动滑过，邮局、书店、学校……，学校，打开我记忆中的往事，扯住了生命过往中的一缕缕景致。

“要改变娃娃们的命运，就得读好书。”

“与人家比别的，我们没有，可脑袋瓜子人人有一个，要和人家比一比。”……

母亲有着这个坚定朴实的信念和志气。于是，我们兄弟五个都先后都走进了这所学校。

父亲离去后，生存的日子十分艰难，但母亲仍然坚持让我们兄弟上学读书。当时，在我们村子里实在不多见。

母亲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认得，但尚学重教，对于子女读却从未轻视过。

母亲对我们读书的要求很严、很高，尤其是对学习，她要求更严、更高。小时候，如果我们考试成绩不好，母亲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总要寻根究底的找出原因才肯罢休。对于影响我学习的事，那更是不能容忍。

学校离家不远，但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给我们做好了饭。她说：“早晨空气好，读书有记性。”乡亲们见我们兄弟几个，无论冬夏总是在自家的房前屋后背书，尤其是冬天早晨六、七点，衣着单薄的我们兄妹总是猫着腰、边背书、边跺脚，就责怪母亲说，这样太过分了，可母亲红着眼说：“不受苦中苦，难成人上人呀！我的命苦，要改变娃娃们的命运，就得读好书呀。”

“要改变娃娃们的命运，就得读好书。”这是母亲坚定的信念；“要改变贫穷，回报母亲，就必须好好读书。”这是激励我们发奋读书的动力。

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喜欢写毛笔字，可家里穷的连买盐的钱都从鸡屁股里掏，作业本总是正面写了反面写，直到看不清楚为止，还哪来的钱买纸练写毛笔字？

那时候，学校、社会都兴贴标语，凡有大小的会议什么的，大街小巷，红的、绿的、黄的标语就贴上一片。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悄悄地去把大街小巷的标语揭下来，订成本子，用红土为墨，练习写字。

母亲知道此事，怕惹来大祸，就把积攒下的十个鸡蛋一次卖了，买来了厚厚的一沓麻纸，让我写字。母亲说：“再穷，读书写字的事情不能耽搁。”

记得在刚上初中的时候，家乡逢大旱，麦子绝收，连种子也收不回来了。眼看着家徒四壁的家，望着骨瘦如柴的母亲，我说：“妈，我已经长大了，我不上学了，我要参加劳动，挣工份养家。”母亲一楞，严厉的目光代替了慈祥：“家有千石粮，不如一人在书房”，“我不仅要让你们长大，更要让你们成才！”母亲的话字字刚毅，句句掏心，我默默地低下头去。

对有书读的孩子来说，读书也许是一种辛苦；对吃饭都是问题的孩子来说，读书却是一种希望。母亲用无私给我们创造了读书的机会和条件，给予了我们希望，我们丝毫不敢有松懈和懈怠。母亲那坚韧、淳朴、尚学的美德影响了我们、鞭策着我们、激励着我们前行。于是，彻夜的油灯总是把我们的那双小眼睛熬成红红的小灯笼。童年、少年在母亲的呵护下，伴随着困苦，放飞理想，追寻梦想。

母亲尚学思想和重教远见熠熠生辉。

母亲，不论在任何条件下都不忘重教育人的思想，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放弃让自己的孩子读书的这种坚定信念，让儿孙们学会了怎么做人，怎么处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像一个火种，在心田燃烧、蔓延，薪尽火传，生生不息。

读书点亮了儿孙们的心灯，照亮了人生前进的路途，激励儿孙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勇敢地前行，改变着生存方式。

父辈们传承下来的单一的农耕，不再是我们生存的唯一。如今，母亲一地儿孙，分布甘肃、宁夏、新疆、陕西四省城乡，从政、戍边，行医、律师，任教、经商，做工、务农，勤劳持家，耕读传家。

通过黄羊川集贸市场的时候，灵车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

黄羊川是古浪南部山区的门户，这个集贸市场不仅是黄羊川3万多人的商贸中心，而且是天祝县朵什、西大滩等乡镇及古浪县横梁、十八里堡、干城等乡镇，十多万群众的经济贸易集市。特殊的地理位置，便捷的交通，催生市场的喧闹和繁华。

母亲一生少喧闹，多宁静；少繁华，多简明。但她总是把日子打理的清清爽爽。

在那十分困难的岁月里，母亲的衣服虽补丁落补丁，却很整洁、不邋遢。乡亲们都说：“你妈是个刚强、利索、干净人”。

每天夜晚，当人们酣睡的时候，母亲总是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飞针走线，为她的孩子们锥帮纳底，艰苦的生活使母亲的身子骨日见消瘦，却没削弱她追求美好生活的意志：孩子会长大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母亲在这个朴素的信念的支撑下，咬紧牙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苦的日子，带着她的孩子们艰难地一步一步走过岁月的长河，一年一年在生命的年轮中成长着。

母亲生来节衣缩食，粗茶淡饭贯了，从不舍得乱花钱，不舍得吃喝自个享用。一年到头难得买上几件衣服，家里的一套衣裤可以反反复复得穿上好几年, 虽如此，但她总是穿得很整洁。

逢年过节，儿孙们给母亲买了件新衣服，母亲节过后，她总是洗干净，小心翼翼的叠好，重新放回衣柜，并放上樟脑，生怕衣服被虫子咬坏了。

勤俭持家的传统美德和东方女性应有的优秀品质在母亲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母亲一生俭朴传统，但一点都不落后，而明事理。不论是艰难岁月，还是幸福的时光，她总是用平静对待发生的一 切，豁达始终伴随她生活的左右。

我成人父，迁居小城。每当夜深人静，总喜欢泡上一杯醇香的酽茶，或者煮上一杯浓浓的咖啡，端坐在电脑前，当当、当当……敲击着键盘，写些文章。童年的故事就跳跃着来与我对话，少年的梦想就紧紧拉着我的手，去追寻理想的天堂，喜悦心中升起。此时，不识字儿的母亲总是坐在我的身傍看着，一脸喜气。

“我懂。”母亲用这两个简单的字，打发走我心头复杂的不解。

我喜欢看新闻，每天下午7点，母亲也准时围在电视机前，有时候看新闻，母亲也会评论评论。记忆中的一天，母亲看到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中，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在评论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母亲边看边说：“这个美国人太不讲理了，不在自己的家（国家）里好好过日子，干么非到别人的家（国家）里去瞎掺合，你看、你看，掺合出是非了不是，惹得家家（国家与国家）不得安宁，该说道说道（评论评论）。”窃喜之余，深感母亲还很有正义感。

我总是带着“仇恨”一般心态反对儿子玩网络游戏。一天傍晚，儿子在网上玩游戏，母亲坐在旁边助威。我一脸的不快，儿子如鼠见猫，溜之。

“那是“精神鸦片”，玩久了孩子会上瘾，影响学习的”。母亲不高兴：“说的玄不玄，我不信。学习时间长了，让孩子玩玩也不是坏事。再说了，上网不也是学习吗！”

细想，母亲说的确实在理。

从这些昨日生活的碎片中，深深感悟到90高龄的母亲童心未眠！

每当这个时候，看看满头银发，一脸慈祥，乐观豁达的母亲，生活中的不如意就释然，一缕清风轻轻扶去我心头的浮躁，幸福的感觉就像花儿一样绽放，灿烂的阳光泻满了我生活的空间！

灵车走出集市的时候，道士们鼓圆了腮子，唢呐声更加嘹亮了起来。

我想，“大东家”和毛家堡子的乡亲们，执意要让母亲的灵柩从黄羊川毛家堡子的村庄和繁华的集贸市场穿行而过，是要让这位百岁老人在跨鹤仙去，梦赴瑶池的途中，最后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毛家堡子的土地温暖。”我又一次真切地感受着母亲这句话的真意。

儿孙们之所以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不坏的人，是母亲言传身教的。母亲不仅养育了她的6个儿女，而且用她勤劳、朴实、善良、坚韧的品性影响了一地儿孙。

母亲给予儿孙生命的同时，给予了成人成事的信心和勇气。让做儿孙的受用一生，让儿孙们在人生的旅途上懂得珍惜，学会感恩，明白如何谦让和体会他人的心境，常常产生一种感恩社会、感恩母亲，热爱生活、拥抱生活的激情！

其实，我的母亲和毛家堡子的亲邻们只不过是祖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发扬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