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名称变奏碰碰车

那天去一同事家小酌，其夫人用盘子装出两盘素菜：凉拌龙爪菜、清水煮玉节。第二次端出一盘蒸软食品，女手递一坨乌黑软软拳头大东西：“尝一个土人参。”

接过手，我眼睛大了：“是红薯嘛！”“对，是红薯，现称土人参。卖到北上广是地地道道原生态产品。”

蕨菜称龙爪菜，竹笋称玉节，红薯称土人参……三四十年前，农村人家吃得反胃再普通不过的野生植物和农产品，获得了如此高雅称谓。

当今，现代农业科技化、集约化、园区化，成批量地种植各种粮食、蔬菜，高档化肥让其迅速催生，塑料大棚让其不沾染风雨，强度农药喷洒让其不受病虫害，农户＋协会＋基地＋公司之一条龙运作让其不接触大自然。食品极大丰富了，化学元素愈来愈重了，摄入类似食品后各种疾病骤然增多，短命几率迅速增高。于是，人们发明了“原生态”“绿色”“无公害”等词语，吊起普通人对长寿食品追求，这算不算回归自然、回归朴素呢？

前几年，生活着的小城流传一个笑话：一位刚刚富裕农民进城，到一星级酒店炫富，可能从未听说过“龙爪菜”名字，便点了一盘。服务妹玉手端来，放到面前时，他眼睛大了……“这不是蕨菜吗？怎么，二十元一盘……”在农村，喂猪都嫌苦涩的东西……“你们这不是坑钱吗？在山坡上，野草一样贱，自生自灭的野菜呀！”服务妹俏眼不屑，转身，嘴巴小声咕嘟：“文盲，原生态绿色食品都不知道，土包子……”

文人黑客灵犀频频，给普通似野草的蕨菜、竹笋取诗意般名字，让其身价百倍。商人精明，看准城市人渴求长寿、钟情原生态食品欲望，野菜当肉卖，商机无限。只是山野蕨菜、竹笋不知道，自个儿丑小鸭演变为白天鹅，母夜叉化作仙女，一旦被现代农业商眼光瞄上，移植农业产业园区，项目生产，大棚侍候，化肥浇灌，生养地变化了，旷野移位温室，不沐阳光，不淋雨水，不吹山风，不纳天地灵气不吸收日月精华，谈何野生？用其名而去其实，原生态内涵在哪？有青青色泽而无绿色元素，无公害在哪？野菜，成了时代摇钱树，从亭亭玉立村姑走向街头农贸市场，让商人穿金戴银，涂脂抹粉，摇身变为失去贞操俗妇，少女清纯何处找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三四十年前，街上有家种菜卖，农民自留地种植青菜萝卜，但少得可怜。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谈什么街上买菜。除食用自己种植的外，季节性野菜，有时候竟然成为主打蔬菜：春笋、蕨菜、茼蒿、白蒿、灰灰菜、地地菜、苦妈菜、水边野芹菜、野生芋头……从春天到秋天不间断。日久生情，上坡砍柴，摘猪菜、割喂牛草，顺便摘上一大把，不少时候，从猪菜堆里挑选出人吃的，区别只在鲜嫩、种类，一种大锅煮，一种小锅炒而已。人与动物、人与自然距离是如此的近切。季节过了，上山干活看到生长野菜的草坡、沟谷、小溪流边，心生牵挂，亲近感绵绵。干旱时间长了，盼望下雨，下雨野菜长得快，有口福之希望，人与山川、草木、野菜是伙伴，是亲人，是生死之交。

野菜伴随一代人度过了饥荒岁月，结下深厚情谊，堪称患难之交，上升为生命记忆里一块青草地，时不时出现在回返故乡的梦里，散发出回味的温馨，渐渐转换成精神伊甸园，聚合做人性纯真底蕴，去追寻形而上真善美，将生活与大自然、与绿色紧贴。

几十个春秋伴随阳光风雨奔往身后，日升日降潮起潮落间，与山川野菜渐行渐远。下班、周末去菜市场转悠，偶尔发现野菜身影，在农人篮子里或口袋中整齐排列，拿几把放到自己菜篮子里，往事的感觉，丝丝回溯时空遂道，荡漾得周身青翠葱茏。回到家，令野菜惊讶的是，待遇变了，油盐的鸟枪早已换成了炮，春笋炒瘦肉，蕨菜炒腊肉，蒿菜、灰灰菜、地地菜下排骨汤，野芹菜炒牛肉，野生芋头炖鸭子……更令野菜伙伴目瞪口呆的是，它们受到前所未有青睐，身份青云直上，名称由下里巴人摇升为阳春白雪：且不论蕨菜变龙爪菜，竹笋是玉节，红薯上升作土人参，野生卢荟称龙舌兰，蒿菜为保健菜，野芹菜美其名曰四季绿（一年四季都有），山坡上野酸汤菜更让人骨头酥麻——少女红……

儿时的野菜，曾经的绿衣村姑，你在情感芳草地姗姗招手，将我童贞岁月牵挂；你在感觉溪流边梳头，让我情愫柔化；在伊甸园眨眼，令我思绪撩拨；在向往的蓝天飘荡，将我胸怀点染得湛蓝！纵然时空百载阻隔，哪怕距离海角天涯，剪不断的是牵挂，理不乱的是相思。在我人性底色上，你的面目永远青翠本真，梦幻长久绿色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