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说译之三：文学翻译的四个基本问题
文学翻译的四个基本问题
下列四例涉及文学翻译中的4个基本问题,请同学们自己先译出来，再想想是哪几个问题；想不出来，恐怕不能算及格。
1、In KFC, we do chicken right.
2、"We salute your Royal Highness!" cried the man, kneeling and kissing her hand.
3、I looked through the window at the locust tree in my front yard. Its lattice of leaves, silvered by the moonlight, danced gently in the night breeze. Somewhere in the distance I heard the plaintive honk of a goose.
4、据说，1814年各国联军攻破巴黎，拿破仑皇帝被放逐到了地中海厄尔巴岛（意大利第三大岛）时所说的一句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
请你们试译一下作为娱乐活动，顺便思考是哪4个基本问题。
先说译文。
1、In KFC, we do chicken right. 开心归开心，到底怎么译？
前半句，大家都译成“在肯德基，”后半句已出现下列30种译法。开心一刻之后，还是严肃地问一句：你会怎么译？
【严正声明：下列译例来自网络，包括“在肯德基”，译文著作权属于原译者】
1.我们做鸡是对的。 2.我们做鸡正点耶 。 3.我们就是做鸡的，我们有做鸡的权利。 4.我们只做鸡的右半边。 5.我们可以做鸡，对吧？ 6.我们行使了鸡的权利。 7.我们只做右边的鸡。 8.我们让鸡向右看齐。 9.我们只做正版的鸡！ 10.只有朝右才是好鸡。 11.我们有鸡的权利！ 12.只有我们可以做鸡！ 13.我们“正在”做鸡好不好？ 14.向右看，有鸡。 15.我们让鸡变右撇子。 16.我们一定要把鸡打成右派！！！ 17.我们做的是“右派”的鸡！（麦当劳做的是“左派”的鸡！） 18.我们只做右撇子鸡！ 19.我们干鸡的右边。 20.我们把鸡搞正！（原来是歪的） 21.我们“躲”在鸡的右怀里。 22.我们做鸡，怎么啦 ？ 23.鸡的左边留给麦当劳干。 24.我们知道怎么做鸡。 25.我们知道如何做“鸡”。 26.鸡做得对! 27.我们堵鸡的右屁股。 28.你知道我们正在做鸡。 29.右边的鸡好好吃哟。 30.我们只做正点的鸡！
上述译例我最先是从一位专家的在一家翻译论坛上看到的，说是ta在各地收集的学生所译。这位专家最后给出自己的译法：
在肯德基，我们是烹鸡的专家。【前半句记不清了，不能确定】
In KFC, we do chicken right这句话，相信初中生也可以读懂，但要译好，就算你学英语10年以上，也得下一番功夫。
要译好这句话，得弄清楚三个问题：
这是一句什么样的话，出自何人，读者是谁，目的何在？
chicken在此何意？鸡肉？鸡？
right在此句中的含义及其范围如何？
愚见：
这是商家广告语，目的是宣传其产品特色，吸引顾客，内容要对该商家有利，形式上要易懂易记，易于传播，越是易于传播越好。若你是肯德基公关部主管，你是不是这个目的？【首先了解作者、作品相关情况；好在现在肯德基到处都有；要放在40多年以前，就只能查资料——那时最多能从报纸上找到只言片语】
chicken 作“鸡肉”讲，为不可数名词；
right，正确的、恰当的，引申为正宗的，很好的；进货渠道，原材料，制作人员制作过程，提供的服务包括环境气氛都是right。
据此，拙译如下：
放心美味炸鸡腿，尽在全球肯德基。
参较：假如你姓李，你家祖上百多年前就开了一个小酒店，名叫“太白酒家”，卖酒卖卤肉，除了战乱或其他不可抗因素，只要有机会就要开业。店子的宣传文字，下面的两种，您会写哪一种呢？
百年老店十里飘香 太白遗风韵味悠长
在太白酒家，我们是酿酒卤肉的行家
相信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2、"We salute your Royal Highness!" cried the man, kneeling and kissing her hand.
下面是一位我素所敬仰的前辈大师的译文：
“我们向公主殿下致敬！”男子大声说道，他跪下来吻公主的手。
这里只说说“他跪下来吻公主的手”。
问题：读者是谁？怎么跪下的，怎么吻的？
不说儿童，就算是普通的中国人，有多少能有把握回答此问题？
读者如果是在欧美长大或在欧美生活，这句译文当然很好。但是一般的中国读者呢？尤其是这是儿童文学，中国儿童读了这句，会怎样想象这个动作呢？能正确地表演出上述动作吗？
忠实的标准是，译文读者和原文读者获得大致相同的理解及感受。没受过西式礼节教育、也很少看到欧美宫廷电影的儿童（绝大部分是这种情况），若两人分别扮演公主和男子，下跪吻手的动作，与两个欧美儿童表演的能否一样？若是一样，就完整传达出了原文的信息。可能一样吗？
拙译如下：
“向公主殿下致敬！”男子声音洪亮，单腿下跪；公主将手抬起，那人低头弯腰握住公主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
如果有人说，原文没有“单腿下跪，低头弯腰“那些东西呀？
答曰：没有这样的词语，但含有这样的信息，因为原作是写给美国孩子读的或美国父母读给孩子听的；他们知道吻手礼就是这么跪、这么吻的；中国儿童想的是跪在父母或其他长辈面前，或古装戏里面那种下跪。英译汉的译文就是要传达出原文的信息，而不是用汉字来记录写出英文词句的字面意思。同理，汉译英的译文也不是用英文单词来记录汉语词句的字面意思。
再举一例：
social security number
“社会安全号码”，90年代我就问过美籍教师其内涵。
从那时起凡是有人问起我，我都是这样回答的，
这次译《加倍偿还》，我就怀疑这个译名了。于是问了几个在美国生活的华人，也包括本项目组一名在美工作的译者，说是在美华人都称之为“社会安全号”，廖博士也告知他听见的也是这样；另一名直接回答“社会保障号”。于是查阅词典，最新的外研社版（2014）《朗文10万词词典》：社会保障编号。再查其他权威词典，原来
social security在美国指“国家的社会保障制度”，指对于年老、失业、残疾人等的生活保障，既然如此，那么，
“社会安全号”对不对呢？
如果读者是在美华人，那就完全正确，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也都知道其意思是
“社会保障”而不是“社会安全”问题。
咱们中国大陆，谈起“社会安全”问题，我看一般人都会理解为社会秩序好不好，发案率高不高的问题。
所以，面向中国大陆读者，最好译成：“社会保障号”。
同理，如果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译成英文，译成“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你要说读者是中国大陆的的中小学生，他们对原文和译文的理解完全相同，所以你那是最佳译文，我也无话可说！
3、【《谜案鉴赏》第三章，月夜微风，孤雁哀鸣】
I looked through the window at the locust tree in my front yard. Its lattice of leaves, silvered by the moonlight, danced gently in the night breeze. Somewhere in the distance I heard the plaintive honk of a goose.
拙译如下：
窗外是小小的房前庭院；我看着院中那颗皂荚树。微风阵阵，月华如水，树叶轻舞，银光闪烁。远处传来一只大雁的哀鸣，但又不知来自何处。
locust tree = honey locust tree，在《谋杀鉴赏》第一章里出现，以后出现全都省去honey。
lattice应该是树叶背面的纹路，主人公当然知道有，但晚上在月光下微风中翻动，未必看得见（我认为看不见）；如白天把叶子拿在手里细看，必须写出。如果前后文有某处情节与这个lattice有关，则必译须出。写的是主人公在窗前看出去的月下夜景，这个纹路可以忽略。
顺便说一句，末尾的“大雁哀鸣而又不知来自何处”暗喻作者此刻的一件心事，读了相关上下文才会明白指的是什么。
【再看《谜案鉴赏》第六章：父女笑谈黄昏恋，“我”是四十多岁的女儿，父亲住的是自助式养老院。这也是一种美感。】
“Sylvia?”
I’m always surprised to find that an eighty-one-year-old man still blushes—all the way to the top of his head. “She just moved in.”
“Uh-huh. And how old is Sylvia?”
“She’s seventy-nine.” He smiled. “But don’t worry. She’s pretty sure she can’t get pregnant.”
I giggled.
“西尔维娅？”
我每次都会吃惊——八十一岁的老爸还会脸红，而且一直红到脑门儿！
“她刚搬来不久。”
“啊哈！那……敢问这位西尔维娅小姐芳龄几许啊？”
“年方七十有九。”他笑了。“不过不用担心，她非常肯定自己不会怀孕。”
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妨自己想象一下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你联想到了什么。
4、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
这是一个回文句，顺念倒念都完全相同。
拿破仑雄才大略，却被推下皇帝宝座而困于厄尔巴岛，是何心境？
八十年代中期，曾读到一位老翻译家提到此句，[1]说是“不可译”，只能译出意思：
我在看到厄尔巴以前曾是强有力的。
译不出回文句的形式。
我当时也想：这一句确实既要译出意思，又成回文，的确没法。
但恰恰就有人译出来了，而且不止一种译法：[2]
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到俄岛我不倒
落败孤岛孤败落
若非孤岛孤非弱
我当时一看，惊呆了，觉得“落败孤岛孤败落”将会成为流传千载的标准译文。
你怎么看？你是否还有其他译法？是否有可能超越？
不料前不久，我也想出来一句，觉得可能比“落败孤岛孤败落”还好一些。
拙译如下：
厄尔巴呀巴尔厄！
参考：1、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鲁迅《秋夜》/2、从门口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七步。（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第三章》。
注：要理解本句之原文，须查阅相关背景资料，得揣摩拿破仑当时的心境。
结束语，这四个基本问题分别是：
1、作者匠心：需探究作者究竟要想表达什么，是怎么表达的。
2、读者意识：译文读者是上帝，要让读者真正理解原文信息，包括硬信息（5个W等具体实在的内容）和软信息（色调、氛围、情韵，这是文学作品的特质），必要时还需加注。
3、美感享受：这是文艺作品最重要的功能，其他功能（认识、教育）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作品都具有，正如你知道歌词内容还要听歌一样，就是想要那个品味的过程。当然美感体验不只是写景才有，可以体现在诸多方面，而文笔流畅优美具有个性，人物描写的立体感、事件的现场感、人物语言富有个性叙述描写的幽默感等等都在其列。
4、译无止境：一般而言，只有参考译文，没有标准译文；译文质量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再好的译文都有可能被超越，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在一定的时期内，从某一角度看，假定翻译美学观相同的话，的确也有这个阶段内相对来说最好的译文。否则，没有任何可比性！
简言之，译有法而无定法，大体则有，定体则无，“全凭译者手段的高低而分优劣”（茅盾）；而这手段只能从长期的翻译实战中拼杀才能不断积累，才能逐步学到，才能不断进步。
若有人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做得如何呢？
答曰：这就得由读者来评判了。
[1] 钱歌川《翻译漫谈》p.79，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8012月）。
[2] 马红军《翻译批评散论》p.66，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