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

王艾迎

冬香是一个高大健硕的女人，40多岁，十分孝敬老人，在方圆村落小有名气。

她的娘家母亲曾经瘫痪了三四年时间，她有空就到娘家去，把娘的住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变着花样，做老太婆爱吃的。不长的时间，老太婆由原来的两眼无光，变得面色红润，最后幸福地合上了双眼。不巧的是，时隔一年多后，她的阿公阿贵又得了半身不遂的病，失语了。冬香和丈夫世祥只好从外地赶回来，专门伺候老人。世祥的母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儿子正在上大学，女儿已经出嫁。世祥白天到县城做活挣钱，晚上值夜班，和父亲睡在一起。冬香负责值白班，主要任务是做饭、洗衣，照顾阿贵的生活，还要做农活。好多人称冬香为孝女、孝媳。一些老人，提起她，都是一脸的羡慕，多希望自己遇到这么一个好女儿、好媳妇，让自己过一个幸福的晚年。

这天是冬至，冬香一大早就进了厨房，做芹菜大肉水饺。她正在剁肉的时候，放在案边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村长打来的电话，村长说，“准备好了没有，过一会，张镇长和县文明办的李主任要来考察你了，你可得表现好点。”冬香笑盈盈地说，“没问题，你给我面子，我也要给你面子吗。”原来，县上要评选道德模范，村长细细想了几遍，只有冬香最合适了。公选的薛支书对这个提议，表示赞同，让大学生村官填表，写了单行材料。最后报到县上，主管部门觉得，冬香是很好的典型，被列入了候选人。

大约9点半的时候，只听两声汽车的鸣笛，冬香赶紧走到大门口，考察的人来了，陪同的还有薛支书和村长。冬香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和县上、镇上的人握了握手，把他们领到客厅，倒茶，递烟。薛支书介绍了来人情况和目的，村长开始介绍冬香的敬老事迹。刚说了几句，被县文明办的李主任打断了，说材料已经看过了，不听汇报了，主要是实地考察。他转过身，对冬香说，“你公公瘫痪在床，听说你照顾得不错，我们先去看看他吧。”村长还想再介绍，张镇长摆了摆手，说，“李主任今天事多，你就不要说了，眼见为实吗。”

阿贵正躺在炕上，看见有人进来，急着要起来，被别人挡住了。村长给他介绍了所来的领导，并说明了来意，只见老头子的眼泪顷刻流了出来。大家望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的灰尘，炕上的被褥虽然谈不上很新，但一点污垢也没有，房子也没有想像的异味。李主任和张镇长十分满意，夸奖冬香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十分难得，是新时期孝老爱亲的模范。李主任说，“我们的想法是，一定要把真正好的道德模范评出来，让全县人民学习，仿效。”冬香很客气，说，“我只是做了一个下辈对上辈应做的事，就受到领导们的赞扬，感到十分惭愧。”薛支书说，“在我们村出现冬香这样一个孝道的媳妇，我感到十分自豪。她给我们树立了样板，弘扬了正气，是我们每个人值得认真学习的活榜样。”这时，阿贵哇哇叫喊，用手指自己的嘴。大家伙不明就里，冬香说，“他饿了，我去下饺子，大家也回到客厅一块吃吧。”李主任摆了摆手，表示不去，他们想看冬香如何照管老人吃饭。(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不大一会，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来了，是汤饺子，上面有豆腐、菠菜、红萝卜，色、香、味俱全。冬香顺便把碗搁在炕边镶嵌的瓷砖上，才要去揭被子，扶阿贵起来，谁知，阿贵突然一翻身，一手抓到了碗边，结果没抓牢，饺子碗掉到了地上，碗碎了，饺子上面粘满了灰尘。大家这时慌了神，有去找抹布的，有去厨房拿空碗的，也有拿拖把准备收拾地面的。村支书、村主任的脸霎时变了颜色，急切地叫大家走。但李主任坚持不走，希望大家感受一下做一个孝子是多么的不容易。张镇长急得没办法，直抓头发。

无奈的冬香走了出去，又端来了一大碗新饺子，稍作谦让，放在桌子上，把阿贵扶起来，靠在墙壁上，用被子围起来，一个饺子一个饺子地喂。阿贵吃得很快，也不咀嚼，喂一个，咽一个，口水和着汤水不时从嘴角流出来，冬香一会儿喂饭，一会儿给阿贵擦嘴，十分繁忙。不大功夫，一碗饺子就吃完了。冬香刚要扶阿贵躺下，没想到，阿贵肚子里象开了一辆火车出来，只听一连串的响声，整个房子十分难闻。冬香十分难过，说，“各位领导，不好意思，你们走吧，慢待了”。李主任这下满意了，对冬香说，“你继续辛苦吧，我们走了。”张镇长边出门，边拍李主任的肩膀，说，“你让我们的模范献丑了。”李主任说，“这不是献丑，这是献美，场面令人难忘。”

李主任他们还要走访几户群众，征求意见。大家离开了冬香家的院子，村支书、村长走在后边，两人狠狠地瞪了几眼冬香，对她很不满。冬香强忍泪水，目送大家离开了。回到屋子，冬香在客厅情不自禁地哭了，觉得很伤心，尽力了，却是这样难堪的结局，实在冤枉、委屈，恐怕模范从此就会与自己无缘了。哭了一会儿，她才记起，阿贵弄脏了裤子，很快找来了净衣服，弄来了热水，三下五除二，就把阿贵的脏衣服换下来了，把他的身上也擦干净了。

冬香自己还没有吃呢，厨房乱乱的，饺子也没包完，阿贵的臭衣服也还放在院子里的铁盆子里。冬香把架在案板上的那碗脏饺子用水冲了冲，舀了一勺子汤，吃了。这时，她有了一种懒懒的情绪，什么也不想干了，就好象是一个学生干了件十分漂亮的事，等待老师的特别表扬，但老师觉得还欠完善，对学生批评了。冬香认为，自己目前就是这个学生的角色。她想了想，或许，自己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阿贵毕竟是世祥的父亲，自己干得太多了，也应该让他分担些伺候阿公的事。她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冬天沾了屎尿的脏衣服从今天开始就让他洗。

下午6点多的时候，世祥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从县城打工回来了。摩托车的前灯上缠了一节红布，用意是保佑世祥出入平安的。冬香一边给世祥做饭，一边说今天她的烦心事，一边要求世祥饭后去洗盆子里的脏衣服。世祥是个老实人，媳妇说啥就是啥，决不强嘴。但当把饺子接给世祥时，冬香发现，世祥的左手大拇指缠着医用胶布。冬香知道大事不好，急切地问，“世祥，你的手怎么啦，没有伤筋动骨吧？”世祥说他的手只是破了点皮，并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冬香心痛地说，“你还像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你上炕去睡吧。我来收拾家务。明天你就不要打工去了。”世祥说，“明天的活很紧，我的手不大碍事，说什么也要去。”

第二天早上，世祥正睡着，冬香就叫他起来吃饭，炒了一盘土豆丝，熬了一小锅小米稀饭，炕（烤）了几片馍。世祥吃饱喝足，去房檐下推摩托车，发现晾衣绳上老父亲的衣服，结了冰，明明的，亮亮的，分明是他昨天晚上睡后冬香洗的。世祥眼睛一酸，流下了几点眼泪。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娶了这么一个贤惠的媳妇，对自己关怀备至，知寒问暧，有事商量，处事公正合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打打闹闹的揪心事。她不仅对自己好，还对自己的父亲好，就像父亲的闺女一样。老父亲瘫痪了，她不嫌麻烦，不怕脏，不说累，人前人后一个样，自始至终照顾得很周到。不知是祖上哪代修来的福分，全部落在了父亲的身上。昨天晚上，父亲曾经用手比划着，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捏在一起，又展开右手五个指头，中指和食指构成一个圆圈，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还指了指冬香住的卧室，因为这些手语复杂，自己当时太累，没弄明白老父亲的意思。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老父亲说是自己已经上70岁了，高龄补贴每月50元，让自己给冬香买衣服等东西，以表示对她的感激。

世祥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中午下班吃饭只有一个半小时，世祥就近买了一碗扯面，急急来到步行街，走进一家鞋店，50块钱买了一双平底棉靴子，两双女式厚袜子，一双洗衣用的长统皮手套，装在手提袋里，绑在摩托车后面。他盼望着，老婆穿上它们，尽快暖和起来。这样，他的心就能安静一些。

晚上，冬香看到一脸疲惫的世祥，充满了感激，觉得，自己一直操心家里的吃穿戴，照顾阿公，把世祥疏远了，难得他这么一片好心，在忙忙碌碌中，还记挂着自己。她这时展献出女人的温柔，给世祥递了个眼色，说，“你的线衣线裤都脏了，脱下来，我明天给你洗洗吧。”世祥说，“穿了不久，水怪冷的，以后还是我自己洗吧。”冬香娇气地说，“你怎么还是小孩子，不懂人事呢？”世祥恍然大悟，赶快脱了衣服，早早拉了灯，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阿贵不停地咳嗽。世祥急急赶到父亲的房间去，发现被子滑到了一边，父亲的额头也有点小烫。世祥真是后悔，自己一夜脱岗，让父亲又要受罪了。他决定，今天不去上班了，直接给父亲看病去。但冬香不同意，说挣钱要紧，看病的事，交给她就行了。

大约11点多的时候，太阳红彤彤的，挂在天空，也没有风，阳光照在人身上暧暧的。躲在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出来了，站在巷口说些闲话，就好象享受人间的美味佳肴似的。冬香这时把轮椅推到炕边，给阿贵扣好上衣的纽扣，系好裤带，把他挪到炕边，用自己的一个腿把轮椅扛紧，一手抓阿贵的腿，一手搂住阿贵的腰，慢慢就把阿贵挪到了轮椅上。她抬手把头发拢了拢，就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推了出来。大家看见他俩个，就好象他们出外很久了的样子，十分稀奇。你一言我一语，问得冬香心里热乎乎的。

镇卫生院派驻村医疗室的周大夫看见阿贵来了，赶紧迎上来，对冬香说，“你管得不错吗，你看这气色，还是很健康的。”这时，阿贵来了精神，用他那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着什么，一会儿用手指冬香，一会儿指自己的衣服，也指自己的嘴巴。意思是，冬香把自己的吃饭、穿衣管得好。周医生按了按阿贵的脉，听了听心脏，测了测血压，量了体温，还把阿贵的衣服撩起来看了看皮肤。周医生说，“小毛病，受了风寒，打一支退烧针，再开三天的感冒药，就好了。没有其它的病。平时吃饭注意些，因为躺在炕上不动，不要吃十分饱，吃七分饱就可以了，这有利于健康。”这时，能听懂话的阿贵急得哇哇大叫，对着周医生，满脸怒气。冬香觉得，周医生说的有道理，决定按照他说的去做。

看完病，冬香把阿贵推到人伙里说闲话，也是晒太阳。突然，广播上播了一条当地新闻，公布了“全县十大道德模范人物初选名单”，其中就有冬香的名字，并公开了举报电话号码。大家霎时炸开锅了，七嘴八舌头，多一半的人表示羡慕、高兴，也有当面称赞冬香的，但也有个别人一听，扭头就走，明显表示反对。反映最为激烈的是阿贵了，他哇里哇啦乱叫，眼泪都流下了，好多人不明白，这到底是表示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这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

有几个人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村上的薛支书，说冬香是假模范，对她亲娘确实是好，这个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但对阿公就不一定了，那天阿贵的眼泪能够证明，冬香不仅不是道德模范，还有可能是大逆不道之人。另外，冬香年轻时和村长谈过恋爱，你是外来人，可能不清楚。这其中可能有鬼。薛支书严肃地说，“这事得有证据，看阿贵的情况，应该是照顾得不错的。”也有几个年龄大的老汉、老太婆对阿贵的眼泪产生了想法。过去，他们无暇来阿贵的家，这下，他们结伴来了，直接到阿贵的卧室，一看，一切都错落有致，比自己家里还好些。但为什么阿贵一听到冬香成为道德模范候选人就流泪啊，是不是有冤情啊。他们想弄清这个事。有个人摇了摇熟睡中的阿贵，说，“贵哥，贵哥，我们来看你了。”阿贵一时兴奋，竟然哇哇出声了，还有些字音，一会听，好像是“道德模范”，一会儿像是“到底没饭”，大家莫名其妙，难道是冬香瞎心，不给阿贵饭吃。有人又问，“贵哥，你到底说的啥，我们听不清，冬香待你好，就点头，不好，你就摇头。”阿贵点了点头，这些人有些泄气，但紧接着，阿贵又用手指自己的嘴，又摇手。这是什么意思？大家没人再问下去了，害怕赶到地里收拾青菜的冬香回来撞见他们。他们一溜烟走了。

几个人在外边商量了，说还是有可疑的地方。有人自告奋勇去打举报电话，意思是选道德模范，总不能把狼心狗肺的人选进去。

过了两天，县文明办的李主任坐着一辆小汽车又来了，还带着薛支书，让冬香先到大门外头去转转。看到冬香出了院子，工作人员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递给阿贵，上面有几个问题，让阿贵回答，第一个问题是，冬香被选为全县十大道德模范，你是否同意？第二个问题是，她对你吃饭、穿衣，管得好不好？第三个问题是，冬香对你好，还是世祥对你好？第四个问题是，你最近说的，是道德模范，还是到底没饭？

阿贵看着这几道题，就好像在扫盲识字班学字那样，看了又看。在第一个问题后面，他写了“100个同义”；在第二个问题后面，他写了，味道好，量不够；第三个问题后面，他写道，冬香比世祥好；第四个问题后面，他写道，我说的是道德模范，不是到底没饭。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虽然不好看，还有别字，但意思是清楚的，也解除了在场人的疑惑。县文明办的李主任当场对薛支书说，“感谢你们给全县培养了这么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全县人要向她学习，你们也要在村上大力宣传她的先进事迹。当然，县上还没有最后批准，但不会有问题了。你们要做好宣传的准备。”薛支书悬着的一颗心畅然释怀了。他说，“我们一定把冬香这个典型挖掘好、宣传好、保护好。”

走出院门，李主任一伙碰上了冬香，冬香一脸的苦涩，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知道有人举报她对老人不好，李主任一定是为这事来的。她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但李主任还是主动迎上来，对冬香说，“你是一个好媳妇，能把阿公伺候得这样好，把他当作你的父亲那样来尽心尽力照顾，你的思想境界确实十分高尚，许多在外工作的人都达不到你的水平。希望你能对他始终保持这样一份爱心，影响全村、全镇，带动一片社会风气的好转。”冬香不停地点头，连说嗯、嗯。突然，李主任话锋一转，问：“你给阿公给饭少，有这回事不？”冬香楞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说，“有这回事。不过这是医生建议的，这对于我阿公有好处。因为他行动不便，活动少，少吃点有利于健康。过去他要吃多少，就给多少，结果，稍有不慎，就会把屎拉在裤子上。现在拉在裤子上的机会少多了。”李主任这下放了心。带上人走了。

五天后，召开全县十大道德模范人物表彰大会，冬香走上主席台，有人给她披红戴花，县长还亲自给她授予了奖牌，颁发了证书和2000元的奖金。这一天，世祥特别高兴，没去做活，早早地来到设在室外的会场里，欣赏自己的妻子，给她鼓掌，给他祝福。他的掌声特别大，他想让冬香在众多的掌声中特别听出自己的掌声，这是不一样的掌声，非同寻常的掌声，这是发自内心的掌声。在今天，他觉得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因为有冬香，自己在外面，基本不用操心家里的事，因为有冬香，父亲老了，活得很体面，很有尊严，吃得香，穿得暧。

晚上回到家，冬香的心态很平常，觉得自己只是去县上领了一回奖而已，似乎与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头脑清楚的阿贵不停地在哇哇说着什么。阿贵的女儿暂时在阿贵的身边，因为中午，家里没人，被叫来照顾父亲了。阿贵的女儿不明白父亲到底在说什么，就来到冬香的房子来讨教。冬香过来了，只见阿贵用手指着冬香，也指他的女儿，一会儿又叫世祥，总之比划来比划去。阿贵的女儿实在不懂，让嫂子给翻译翻译。冬香说，“这话我明白，只是不好由我来翻译出来。”阿贵的女儿说，“我的好嫂子，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赶快说，咱爸说的啥？”冬香不好意思地说，“就是让你们向我学习吧。”耳朵好使的阿贵一下子就听清了，笑了，不停地点头，不一会儿，就安详地进入了梦乡。

这时，世祥把冬香的手机从桌子上拿过来了，说是在外地读书的儿子给冬香打来了电话，儿子说，“热烈祝贺妈妈当选十大道德模范人物，儿子为你感到高兴，你是我们家里的女神。”一向说话流利的冬香这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儿子了，只是说，“妈不是神，是人，做到模范这个标准，也不十分难，关键是你愿不愿把你的爱在特别的时候贡献给亲人和他人。”

阿贵的女儿把嫂子冬香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觉得愧对父亲，父亲瘫痪后，自己很少来照顾。倒是与父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嫂子，担当重任，把父亲照顾得如此之好，真是危难见真情。嫂子被评为模范，是十分应该的。自己几乎可以说连她的一个小指头也比不上呢。她决心向嫂子学习，做一个有道德、有情操、有良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