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末

文/喻诗益

楔子：

窗外的风，与流逝的繁华一样，开始荒凉着。灰暗的苍穹，藏满了许多隐忍的忧伤。。一场寂寞的雨，惊扰了不歇的长夜。满室寒意，暗了昏灯，又惹愁来……

[一]

不知道是生活遗忘了我，还是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我把生活遗忘了，我按着我自己的步子往前走，每天都习惯性地在某一时刻起床，再某一时该睡下，如此般单调地重复着。

只是，那个叫做唐哲的少年，你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闯入我的心里，然后扬起你的嘴角，昭示着我心灵的伤口和懦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是的，我是懦弱的。

但是，唐哲你不懂，你永远都只能像王子一样站在最高处过你的生活，于我，你从来都不曾顾及过。

[二]

新学期总是令人兴奋的，夏末的阳光很毒，教室里乱哄哄的，像是在被炙烤的面包。

唐哲就是在这样一个燥热得连呼吸都显得牵强的季末走进我的生活的。

那时的他，笑得如同这个夏末一杯清凉的薄荷茶，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而且干净的牙齿，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短袖衬衣，一条宽松的淡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NIKE球鞋，黑色的单肩书包被挎在他1米8左右的身上。

他就是这样走进了我们班的教室，走进了我的生活。就像从遥远的大西洋袭卷过的一阵海风，从此，我的世界便开始了狂风大作。

[三]

他坐在我的斜下方的位置，我喜欢上课时转过头去偷偷地看他，有时他听课很认真的样子，有时却是趴在桌子上睡觉，但无论他是什么样的姿势，我都觉得他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值得去欣赏。

他在男生中有一种征服别人的力量，而对女生他会显得很绅士，他的数学成绩很棒，每一次统测下来的成绩他的名字都会是最前面那一个。

他优秀得像极了小说里面所描述的王子，我想，他的一切，并不是我肤浅的文字可以描述出来的。

追他的女生很多，而且我都帮别人给他送过情书，只是，好几次，我都看到他看过之后轻轻地笑，然后很无所谓地将它们揉成一团再扔到垃圾桶里，我的心仿佛也被他这样揉着，很痛。虽然它们不是我写的，但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些女孩子心痛时的感觉，因为，她们和我一样拼命地喜欢着却无法靠近，只是，她们比我勇敢，而我，懦弱得永远都只能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看他的样子，或者偷偷地在日记本上写几行歪歪斜斜的字。

我希望我也能拥有漂亮脸蛋或者动人歌喉，翩翩身影或者学识过人。只可惜，尹筱诗，那个灰姑娘永远都变不成公主的尹筱诗，她，什么都不曾拥有。

[四]

星期三的体育课。

七月的太阳肆虐地曝晒着我裸露的胳膊。跑完800米后我便瘫软在树荫下粗重地喘气。

“喂，尹筱诗，你没听说过长跑完以后不能立即停下吗？赶紧站起来！”

我坐起来，很诧异，因为这是他来到我们班之后给我说的第一句话。可是明明很温柔的他为什么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难道他真的那么不喜欢我，连对别的女生那种绅士风度都舍不得用在我身上吗？

本来因为剧烈运动而心痛的感觉突然觉得更痛了，我没理他，捂着心脏的位置从他的身旁擦过。因为我知道我不佩，我从来都只是过着尘埃般随遇而安的生活，对于其他的，我又怎能奢求什么。

我沿着跑道一直走，然后选择一块荫凉处坐下，看着球场上同学们奔跑的身影，突然很想哭。

唐哲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手里提着两瓶可乐，然后递一瓶给我。

他说，“为什么我总是看到你很忧郁的样子”。

我不说话，依旧看着其他人跑着从我们面前经过。别一副苦瓜脸好不好，喝掉它，你会感觉很精神的，他一手拧开刚递给我的可乐瓶盖。

我一把抓过来，然后抑起脖子一口气将它们全部灌下，浓烈的气态二氧化碳分子强制性地从鼻孔里出来，呛出一眼眶的泪。我感觉那些由于落差产生的汽泡在我的胃里不断地升腾，破灭，升腾，再破灭……

“筱诗，你到底怎么啦”？这一次，他问得很轻。

其实，唐哲，我想告诉你，我不喜欢喝这种有浓烈刺激性的化合物汽水，也不爱跑步，只是，我不想别人总在背后稀虚地说着“她是一个病秧子，知不知道她九岁那年差点就死了，得了一种会传染人的病，还是少与她接触……”

可是，唐哲，你又要我怎样来告诉你这些，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告诉你这些，还是，当你知道这些以后你和其他人一样躲着我。

我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深一步浅一步地过我所谓的生活。所以，唐哲，对于你，我更高攀不起。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将我从地上拉起，然后带我绕过教师宿舍楼，再经过一条窄小的通道，突然出现一小片枫树林子，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枫叶，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射进来，星星点点地洒在那些枯黄的叶子上。我不由地蹲下来，用手捧着一缕浅浅的光线，突然觉得，我的生命仿佛就像这些叶子，然而这些叶子，还可以享有星星点点的光线，而我的光线又在哪里？

“没来过这里吧”！

“恩”。

“其实，我带你来是想唱着歌给你听的”。

“恩”。

“那你得答应我，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忧郁”。

“恩”。

“听过《七里香》吗”？

“没有”。

“我唱给你听”。

“恩”。

窗外的麻雀

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

很有夏天的感觉

手中的铅笔

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秋刀鱼的滋味

猫跟你都想了解

初恋的香味就这样被我们这样寻回

那温暖的阳光像刚摘的鲜艳草莓

你说你舍不得吃掉这一种感觉

……

他的声音，柔美得可以让人窒息。我抬起头看着他。恬巧一阵风过了，带动着斑驳的树影在他的身上跳跃。我确定，他是真正的王子，可惜，我不是公主。我们之间，只能像此时一样，我蹲在地上对他仰望。

[五]

唐哲开始喜欢在课余的时候给我讲冷笑话，而且还会带着我去参加他所要参加的活动，比如与其他班的同学打球的时候让我帮他抱衣服拿水，他还带我去爬雪山堆雪人。

他总爱拍我的头对我说，尹筱诗你可不是一般地笨啊！看着你傻得不行，以后就让我罩着你好了。

我成了唐哲的一个小小的跟班。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除了这个小小跟班的身份之外，我同样是他的一个追随者，只是这个追随者的队伍太过冗长，以至于我完全没有信心去逾越。

十二月。

这是一个冬雪飘雪的白色精灵们的季节。

唐哲递给我一个盒子，是心形的，上面还粘着一只粉色千纸鹤，很美。

“帮我拿给余微好不好”？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乞求。

“恩。好”。我答应他。

余微是学校广播站的主持人，声音很甜美，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她面前，我永远都是自悲的。

我在校园里的榕树下找到她，她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书。大概是什么么杂志。波浪式的公主型卷发垂在她的肩上，她穿着一件加厚的粉色长款卫衣，黑色打底裤，粉色毛绒小靴。

她真像公主。

“唐哲给你的”。我说。

正如你们所想象的那样，余微成了唐哲的女朋友。

有时候我会远远地看到他和她牵着手一起校园里漫步，我想，他应该也有带她去那片枫树林吧！那片渗满阳光的枫树林还有好听的《七里香》，它们终究都不属于我。

只不过唐哲并没有因为他有了女朋友而抛下我，只能说由原来他的活动总会带上我换成了他们的活动总会带上我。

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我真的不知道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渐渐地，我厌倦了，我觉得我是那么地卑微，在他们之间原来我充当的仅只是一个比较好使唤的同学而已，他陪她一起坐秋千然后要我跑去买奶茶，我还可以帮他们背书包然后看着他背着她笑着往前跑……

我一直都以为只要他愿意让我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我就够了，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的心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尚。

我决定离开他。

是的，唐哲，我累了。

所以，我决定远离你们的生活。

[六]

冬天的天气真的很冷，我按部就班地按时上课，下了课就回宿舍，我像最初那样不再跟他说话。

也许是好长一段时间没了我这个好使唤的跟班为他们服务了。那天放学，我依旧抱着一本书回宿舍，楼道的转角外他蓦地窜了出来。

“筱诗，你等等”。

我顿了一下，想绕过他继续走。

“这段时间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着头，望着冰冷的地面”。

“因为余微吗”？

“不是”。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这样忧郁的吗？为什么现在你又这样”？

这是我的事，我并不想告诉他。唐哲，是你，我的心才那样地痛。

“其实，关于你的一些事，在我和你说话前都听说过了，你身体不好，从小多病，而且你的心脏不好，所以你一直都很自闭”。

我望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是要接近我”？

“因为我不想要你那样，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而你却一直背着这样的包袱生活着，你应该大胆地和你认为可以交往的人一起做朋友，一起交流，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关闭起来仿佛这个世界与你无关似的，筱诗，你知道吗？你一直给我那么一种感觉，你很像我妹妹，而且我也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妹妹一样对待，你不知道，只要看到你笑我心里有多开心，可是，你为什么还是要这样……”

喔！妹妹……

原来我只是一个妹妹。

一个可以帮你们买奶茶，背书包，然后再看着你们幸福的妹妹，仅此而已。

可是，十四岁的我，却盲目地认为那就是爱情。

我的心仿佛从最高点落了下来，连翻转的过程都省略，直直地摔在地上，粉碎。

也不知道是因为热的东西遇到冷空气太容易被液化成水，还是因为冬天的本身就是多雾的，我感觉我的眼睛顿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很淡，却足以使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唐哲，你知不知道，那天当你把那个礼物让我帮你送给余微的时候，恰巧是我十四岁的生日。

十四岁，或许在你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懂。

的确，我们是有落差的，就像你的十七岁，我的十四岁；你1米8，我1米5；你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倒数第一一样。

这样的落差，不仅仅只是像汽水从喉咙直灌入胃里的那一小点落差而已，它就像白丈开外飞流而下的瀑布。它在我小小的世界里，波涛汹涌。

我问他，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喜欢你吗？你就没有想过我看到你和余微在一起时的感受吗？如果你让我跟着你们只是因为我的本身而同情我，这种恩惠我尹筱诗绝对不要！

[七]

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从那一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就算再碰面，也会装作没看见似地擦身而过。

有时我依然会想起他刚来时候的样子，想他吼着我说长跑之后不能躺下，想他带我去看溢满阳光的枫树林子，想他给我唱的《七里香》，想他带我爬雪山堆雪人……

同样地，我也会想起他和余微牵手，他们一起追逐打闹，想着他背着她说小样你该减肥了，

然后她的小拳头雨点般地捶向他而他仍然会笑……

我想的东西太多，也致于我的心脏都有些受不了我对它的这个虐待，它开始抗议。我晕倒的次数开始越来越频繁。

四月末的天气感觉很亲切，但阳光有时也显得格外精神。那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往宿舍走，经过操场的时候，感觉眼前一黑，天施地转的感觉又向我袭来，我努力地不想让自己倒下，可是我还是晕倒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学校医务室，旁边坐着的是唐哲。

“我怎么了”？我问。

“医生说你严重贫血又因为经常睡眠不足，还有心脏衰弱，所以你晕倒了”。

“喔，是吗”？ 我装作这是第一次。

其实，我自己的身体，我又怎么不知道。

“你还想继续变样吗”？他问。

我不说话。

“尹筱诗，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不是因为别人而活的，你应该为你自己而活，你这样虐待着自己的身体来做为发泄有必要吗？有些东西你并不懂得，等你长大后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有多可笑”。

可笑？是的，我很可笑。

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爱情再也比不过自作多情。

中考结束了，我落榜了。

我并没有太难过，因为这是我早就预料得到的。

唐哲上了×重点高中，而我，选择复读。从初二开始。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我和他之间，像是从此时到彼时的遥远路途里，每天与每天之间，像是都被插进了一张磨沙玻璃，看上去就像是整个季末都无法散尽的大雾。

这个夏天就这样地被淡出了我的生命仅仅消失为记忆中的部分段落。

这年，他十八岁，我十五岁。

[八]

我剪了头发，改了名字。学会了抽烟、喝酒，与男生一起翻墙出学校去K歌，或者去网吧蹲上一整晚。所有人眼里所认为坏学生做的事我都做了。

我由以前那个自闭又自卑的尹筱诗彻底地变成了不良少女尹伊。

唐哲说得对，我应该为我自己而活，而我认为为我自己而活的最佳方式，就是尽情地挥洒我有限的青春。

刚进高中半个学期，我都记不清被请了多少次家长，而所谓的请家长，无非又是要我花上几十元人民币去大街上找一个搬远工，然后再告诉他这是我某叔、某阿姨、某舅、某舅娘……

最后，班主任彻底放弃了我，他扔下那么一句话：尹伊，十年后你将会为你的今天付出昂贵的代价。

喔！是吗？十年后，那还得看我有没有那么长的生命力。

其实，当我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也会想起很多事，想我年迈的父亲和多病的母亲，想我的小时候和我的十四岁到十九岁……

噢，是的，我十九岁了。那，唐哲，也应该二十二岁了吧。

时间过得可真快，在这一段好似醒不来的梦的漫长时间里，我已经记不清自已都做了些什么，

忙碌了些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都记得，那就是，在我的心里，那个叫做唐哲的少年，其实没有一天离开过。

人就是这样，不害怕生老病死，也不害怕滇沛流漓，却害怕事过境迁沧海桑田也不能够将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从你的记忆里连根拔起。

高中有两年的时光就是被我以这样的方式过渡掉的。

尹筱诗，你可真够窝囊。

[九]

高三，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忙碌的，但我除外，我每天所想的就是怎样打发掉剩下的最后一年高中生活。我心里总想着要是学校里能出点什么大事就好了，比如某一个晚上学校里所有的灯都全部爆炸，或者是在某一天清晨刚起床就听到悲切的呜嚎声说校长大人不幸过逝……

但是，我所想的事一件都不曾发生过，却有一件我从未想过的事在这一年中发生了，以至于那样唐突地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一切。

我从来没有想过可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且那么轻易地就结束了我颓迷的黑白颠倒的生活。

可可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子，他笑起来的时候总会露出他那两颗向征性的小虎牙，他只有1米6的个子，比我小一岁。他爱笑，而且笑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我不记得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也许是在高三，也许又是在刚进高中，或许还在更早的时候。只是，我所确定的是，他动摇了我对唐哲深藏于心的整整6年的情感。

是的，我喜欢上了这个像林达浪一样傻不拉叽的小男生。

[十]

天色慢慢地暗下来，校园里白色的路灯慢慢地亮起，映衬着绿色的玉兰枝叶，像一片悲伤的翡翠海洋。

倘大的操场，前面是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上是载歌载舞青春飞扬的少男少女。

我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人群的最后，很无聊地点燃一支烟，因为黑暗，我看不到烟雾冉冉上升的样子，我总觉得这个学校很做作，国庆61周年又怎样，干他屁事。还真把X中学弄得多爱国似的，听着那些高呼“祖国母亲，祝您生日快乐！”似的词我真感觉倒胃口。

灭掉烟头，将它扔得远远的。用手环着脑袋然后靠在背椅上，才发现黑夜里苍穹的天空竟下起雨来，洒在脸上，冰冷。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雨点的轻柔，竟有点想哭。

至于我的生命，仿佛只是为了博取他人的曾经，和那一抹令人怀念的笑，它们仍然像夏季里一杯清凉的薄荷茶，只是他如此般长久而霸道地居住在我的心里，时不时地刮起一阵海啸，像是要把我的整个世界都毁灭。

不知道自己的思绪飘了多久，当我重新恢复意识时只感觉已经没有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了，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得如同三月阳光般明媚的脸，露出两颗小虎牙，齐眉的刘海，小眼睛，大鼻子。手里握着一把伞，撑在我头上。就这样站着，傻呵呵地对着我笑。

“干嘛”？我说。

“怕你感冒”。

“要你管”。

他依旧站在那里，傻兮兮地笑着。

我说，“秦可可你真傻”。然后习惯性地在他的肩上擂一拳。

其实，可可，你知道吗，这是你给我的第一次感动。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么地容易被人遗忘，被生活遗忘。但是，秦可可，你居然会担心我感冒……

晚会结束了，炫丽的烟花四处洒散开来，和着清凉的雨水。我说，可可你喜欢烟花吗？他笑着，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不喜欢，因为它不仅制造噪音，而且还污染空气。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以为他会说“烟花虽美，但稍纵即逝”等富含韵味一些的说词。

我说，秦可可，你怎么那么搞笑啊！

晚会结束了，人也散了，我们仍然在那里，他为我撑着伞，还给我讲那些笑死人都不用偿命的笑话，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秦可可，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离这种笑好久了……

许久，我说，秦可可，要不今晚你陪我去打针吧！给你做一次护花使者的机会。

“我？去看你打屁股？给我看我都不看哩”！

“谁让你看了，只是让你跟我去医院而已耶！你还真不要脸”。我赌气站起来，冒着雨往外走。

“喂，别那么小气嘛！我又没说不陪你，只是不想看你打屁股而已……”

我回头，狠狠地一拳向他砸过去。

他很巧妙地抓住我的手腕，只微微一用力，我就痛得钻心。

“告诉你喔！别以为你是女生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哦”！

我知趣地宿回了手。他跟上来，仍然笑着，“别生气啦，开玩笑而已嘛，你想打就尽管打好了，我不会还手的，好了，我帮你打伞，你看，我们多像情侣”。

“谁跟你是情侣了”？我回敬他。

“我都说只是像而已嘛，而且我可不希望我的女朋友像你这样。又凶又狠，而且蛮不讲理”。

“我叫你拿我去跟你心中的女朋友比较了吗？而且我说过想做你女朋友了吗？你还真像西双版纳的老孔雀”。

“好啦！别闹啦！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打针”？他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

可可，我应该给你说吗？我告诉你之后会不会也只像某些人那样偶尔生出怜悯之心来同情我？

“以后慢慢告诉你”。我说。

那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需要打针，以此来支撑我疲惫不堪的身体，秦可可就那样每天陪着我。如果有下雨，我们仍然同撑一把伞，他的个子和我一样高，所以他的手一直都需要高举着，我们淌着被雨水打得稀烂的水泥公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那天是周未，打完针以后我说可可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想和我约会就直说嘛！干嘛说得那么委婉”。他笑。

“真不要脸”。我给他白眼。

“哈哈………”

然后我们一起笑，一起向前跑着。

我们穿过人群攘攘的闹市，踏过长长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街，来到了倘大的河坝，我不停地对着远去的江水大吼，任河风吹乱我本就凌乱的头发。转过头，发现他站在我右下方向的5米远外，就这样看着我，然后傻傻地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就像初生婴儿一样笑得那样纯净。

累了，我们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此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彼岸有星点的光线，那是打渔船上所散射出来的，身后是非颠倒灯火阑珊的城市，晚风轻轻地吹着，搅动着河水，被倒映在水里面的光线变得支离破碎，一点一点地被打散开来。

我从包包里掏出烟，打火，深吸一口，感受烟雾在我肺里迷蔓。

“你要一支吗”？我问秦可可。

“不，我从来都不碰这些东西”。

“也是喔！这是成熟的标志嘛，像你这种小孩子是没资格的”。我讽刺他。

“可我却觉得很幼稚”。他说得很轻，可是却刺痛了我。

“你为什么要抽烟”。他侧过头，很认真地问我。

“因为抽烟是排遣寂寞的最佳方式”。我吐出一口烟雾，淡淡地说。

“你很寂寞”？

“是的”。

“难道你就从来都江堰市没有认为你很幸福吗？首先说，你父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你就应该觉得自己很幸福了，而且，你从小长到这么大，相对于其他夭折或者残缺不全的人们你就更应该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你看，你还有很多很多关心你的亲人和朋友……”

“我没有朋友”！我几乎是吼着对他说的，然后我就哭了，哭得很大声，想要把心中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哭掉。

他将我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伸出他有点婴儿肥的手给我擦眼泪，我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背，想要阻止掉自己哭的声音。

良久，我才松紧咬他的牙齿，他的手背上显现出两道深深的牙痕，凹下去的地方还渗出了斑点的血迹。

“疼吗”？我抬头问他。

“疼！疼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啊”？他做着夸张的表情，用力地甩着手。

看着他滑稽的表情，我忍不住地笑了。

“那、那、那”、“你看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多幼稚”！他调侃我。

“谁让你做这么好笑的动作啊”！

“本来就很疼嘛”！

“喔……那……对不起喔……”

“逗你的啦！我是想要你笑的”。他着急了。

我望着流动的江水，感受着江水激打沙石的轻柔，不语。

“喂！刚才怎么哭得那么凶啊？像全世界都毁灭似的“，他问。

“因为……我的成长，就像一个长不大的晦涩的梦……”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江边，我第一次向别人讲起了我的父母，讲起了因为得过一种怪病而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和我做朋友，讲起我并不健康的心脏，讲起我的十四岁到现在的二十岁，讲起那个曾经从我生命中匆匆走过却留下很深痕迹的少年唐哲……

我给他讲了很多很多，好像把这辈子该说的都说完了。最后，我说，可可，我是一个问题学生，一个无可救药的问题学生。

可可抚着我的头发说，是你想得太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你，也没有人要抛弃你，只是你自己，暂时迷了路而已。

可是，秦可可，就算我只是迷了路而已，没有了方向标，我又该怎样地走下去。

[十一]

光线是黑暗里的细绒羽毛，一点一点地被打散了，薄薄地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我躺在床上，盯着泛黄的孤灯，抚着脖子上的佛坠，回味着他刚才说的话：

“戴上它你就不会做恶梦了，它会保你平安的哦”！

“别不开心嘛，来我帮你戴上它，不准取下来哦”！

它是秦可可刚刚送我的，还印了一个吻在这个佛坠上，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便也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秦可可，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傻，傻得让人想起来都会发笑。这是你给我的第二次感动，我只在你面前提到过一次我晚上总做恶梦，而你却在这样的不经意间就记住了。

抚着它，突然觉得有种叫做幸福的东西悄悄地在心头滋生出来，微笑着，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到我和另一个人坐在一个大草坪上看星星，天空中有好多好多数也数不清的星星，我们彼此依偎着，然后，他开始吻我，他的吻很轻柔，很甜美……

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哦！原来是梦而已，只是，梦里的那个人是谁，是唐哲还是秦可可？为什么会那么模糊，但似乎又显得有点清晰。

只是，那笑，好特别。

[十二]

秦可可生病了。

他什么都吃不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变得很着急。

晚自习我直接翘课拉着他去医院，然后陪他打点滴，我们在床上对坐着玩纸牌，划拳，输掉了的那一个就要被另一个扳着鼻子扯着耳朵学猪叫。

秦可可，你知不知道，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

因为可可不吃东西，于是我想着给他煮粥，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听别人说过的，他们说生病的人如果没有胃口的话喝粥很有营养的，只是我听说，而从来没有实践过。

因为早上七点上课，我五点就起了床，初冬的早晨天气很冷，玻璃上的水珠因集聚得多了然后往下滑，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痕。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非常好，我一边熬着粥一边想象着秦可可喝粥的样子，想象着他把粥喝了个精光，然后用乞求的眼睛望着我说，“尹伊姐，还有没有啊”？然后我把先藏起来的那一半故意拿出来在他面前晃啊晃啊，然后他就吞着口水，眼球围着粥转，然后我猛地一口把粥喝个精光，他就咚地倒在地上哭啊哭啊……哈哈……

脑子里幻想着这样一种场面，不由地大笑出声来，尹筱诗，你可真奇怪。

时间差不多了，我收拾好东西去学校，只可惜，可可喝粥的时候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他只吃了几口，然后就说吃不下了。我的心，不由地又疼痛起来……将它们倒掉的时候，竟发现眼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几天过后，他开始能吃一些东西了，有些低落的情绪又稍稍好了起来。

那天早上，我看着他把我给他做的便宜当全部解决掉的时候，感觉我自己就像是获得诺贝尔奖一样地兴奋起来，出乎我意料地竟在秦可可脸上亲了一下。

一秒，全世界都静止了，我赶紧推开他，感觉心脏跳得好快，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再看秦可可，他居然跟没事一样，仍然坐在那里，傻傻地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笑什么笑啊”！我生气。

“有没有搞错，是你亲我的耶！吃亏的是我好不好，你干嘛一副被占了便宜似的”。

我气结。

“喂，尹伊，你有没有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可突然问我”。

“我？你说我变了吗”？我疑惑。

“恩”！

“哪里变了”？

“你算算你多久没抽烟了，还有，以前爱吃辣的你现在碰也不碰了，你不再去剪你的头发，你看它都长那么长了……”

喔！秦可可，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饭卡变成一张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你一样爱笑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不喜欢满嘴烟味了……

原来，潜移默化中，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十三]

深冬的天气总是很冷，窗户上凝结起了一层厚厚的雾，街旁的路灯，在夜里不遣余力地浪费光明，透过积满水滴的窗户折射进来，窝在床的一角看它，孤独得近乎完美，灯光将窗户的影子拉成扁长，碎花的窗帘，风来时，摇曳的光线漏过细花的缝隙，洒在屋里，太极致的独处和凄凉。

一种情绪渐渐地蔓延了我，不知道是喜是悲，静谧的夜里，我又想起了我那远去的年少痴狂。心再一次莫名地抽痛起来。

秦可可给我打电话，没接。

“你接一下好不好，我想给你听首歌”。他发简讯说。于是又打进来。

按下接听键：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看了我写给你的信

谁把它丢在风里

……

柔软的曲子，从电话的一端流淌出来，淌得我心里湿湿的……

我说，“秦可可你是个傻瓜，你以为放一首歌给我听我就会喜欢上你吗？你有本事干嘛不唱给我听”？

“等我嗓子做了手术就第一个唱歌给你听”。

“秦可可……”

我用牙齿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秦可可，虽然你没有唐哲动人的声音，也没有唐哲迷人的外貌，更没有唐哲王子般的高贵气质。你就是你，一个傻不拉叽的你，一个只有1米6高的你，一个小眼睛大鼻子声带还有问题的你，为什么，我还是被你感动被你吸引了？

这是你给我的第三次感动，好久都没有过的感觉涌上了心里，我知道那叫喜欢。

秦可可，我喜欢上你了。

良久，我说，“秦可可，我们都好傻，好傻，我们面对着很多想要的东西却什么都不敢去做……”

的确，我是不敢再轻易言爱的，我怕我再次变廉价，我真的输不起。

[十四]

距离高考只有209天了。我问可可毕业后想要去哪，他告诉我，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去北方。

的确，以他年级前二十名的成绩考到省外去是轻而易举的，而每一次差不多都是年级倒数二十名的我，考上一个省内专科都可以算做一种奢侈了。

“尹伊，那你呢”？他问我。

“我说我大概只能在省内了，这一辈子恐怕我都离不开X这个省了”。

不怕，我们一起努力吧！

努力……好的……

只是，秦可可，如果努力了仍停止不前，终点也不过是原来的起点，那努力的意义又是什么？当然，这只是在我心里说的。

我说，如果我实在没考上，我就去赚钱，然后我要开一家自己的书店，这样我就可以看好多好多的书，有空时我还可以写些东西，用文字的方式来填补我空白的生活。我可以过我自己的生活，填饱自己的肚子，靠自己来养活自己。

但是，秦可可不一样，他有着令人羡慕的成绩，他可以考上一个很棒的学校。或许，209天后的某一天，我们终将注定着我在南，他往北，我们将会擦过彼此的肩膀，背道而驰……

我不知道秦可可对我是否也如同我对他的感觉一样。我们仍然一同用一张饭卡，一同上学，一同放学。只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说喜欢或不喜欢，或许，没有开始才不会有结束吧！

[十五]

2010年的冬未与2004年的夏末相比，的确有些不一样了，在这个季末与那个季末的交替中，我记忆里的那些年少痴狂，那些隐含的悲伤，也应该放下了。

此时的2010年与彼时的2004年，此时的20岁和彼时的14时，此时的男主角由彼时的唐哲换成了秦可可……

唐哲，你霸道地在我心里住了六年，此年，

该让你搬家了。

然而对于秦可可，我仍希望我们不轻易言爱，像现在这样就好。真的。

不是每一个故事都要有惊天动地的结局，也不是每一个故事结局都要让人鬼哭神泣，不是结局的结局仍然可以成为结局。

正如我和秦可可之间的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