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座桥，曾经那个人（散文）

像你飘渺歌声似的那座风雨轻吟石桥，桥上凹凹凸凸的麻石都如你歌声的音符，而那桥下清澈幽深的流水则是你活活泼泼的乐音。

镇里的居民最喜花好月圆的夏之夜，三三两两在桥畔乘凉，谈论国事家事新鲜事。

桥畔乘凉的人们还谈论镇里的小学，谈论小学校里年轻漂亮、教唱音乐的你——司老师。谈论你如何被小学校长开除，欷歔可惜！

是啊，你，我的司老师！镇里老人说你年纪太轻不韵世事，师专毕业分配到这所小学，工作不到半年，因为说错一句话，被学生告密，就落到除名下场。

这个告密的学生是谁？就是我啊！就是我这个高小即将毕业的"叛徒"学生。

司老师，我向你保证，不是我成心告密，我是有口无心说出来的，你对我说那句话，其实是为我好！要是我知道因为这句话，导致你被开除，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这其中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音乐老师，不仅仅是因为你为我好，更重要是因为这半年来，我一直深深地暗恋着你。我那时不知道，我十四岁，你十八岁，可不可以暗恋你。但事实上，我像一口深井一样恋着清清甜甜的泉水。要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恋上了你，那是我上六年级二期，开学不久的一天，你给我们班上音乐课，看着你钓台春柳般姣好的身段，芙蓉出水般娇美的面容，还有那双美目流盼会说话的大眼睛。你的美貌征服了我！你教唱那支新歌《珊瑚颂》之前，先将整首歌试唱了一遍，你的甜美的嗓音，你对歌曲的深刻理解力，你的深情并茂的演唱，更加彻底地征服了我！我当时的感觉是，这哪是人间的音乐，此曲只应天上有！那一刻开始，我深深地深深地暗恋上了你。我只是不说，只是将暗恋的种子深埋在心底！我发誓，一定要用功读书，考最好的初中，然后考最好的高中，再考最好的大学，参加最好的工作，然后娶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临到高小毕业填报志愿时，我将第一志愿填报了最好的学校，这不仅是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名列全班第一，还因为暗恋着你，将来要娶你，才满怀信心！

可是你看到我填报的志愿表后，找到我，悄悄对我说：说我虽然学习成绩名列年纪第一，但是出生不好，这是一个唯成分论的年代。劝我将第二志愿改为第一志愿，这样做比较稳妥。

听了你的话后，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回家和父母商量，父母认为你的话说得在理，应该按你的意思办。我便找了班主任老师，要求修改填报升学志愿。

班主任老师问我为什么要修改志愿，我便将你对我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她问这话是谁说的，我说司老师出自关心我爱护我对我这样说的。

像闪电一样，你的这番话传到了校长耳里。你本来就出身不好，你的母亲是开除出教师队伍的右派。于是你走了你母亲的老路，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作为阶级斗争新动向，校长对你进行了点名批判，并毫不留情地将你清理出了教师队伍。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事态会这般严重，我真的好后悔，我躲在树林、躲进自己的房间无数次抽自己的耳光，问自己还算不算男人，还配不配暗恋你，还盘不盘配将来娶你！我知道你热爱自己的教师岗位，热爱自己的学生，视教学为生命，你曾经在班上这样向同学们表露心迹。于是，我更加当心你，怕你一时想不开。平时，你最喜欢在宁静的黄昏站立在石桥边。连续好长时间，我在每一个黄昏，提心吊胆守候在桥的附近，一心想遇见你，一是想尊重地给你说声对不起；二是担心你想不通，站立桥上跳河寻短。

我知道十四岁的我还很稚嫩，稚嫩到可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可是我一心只想保护你，安慰你。我甚而想为你复仇，那个狗校长凭什么，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将你除名。我准备躲在暗处给他一弹弓，打瞎他一只狗眼。于是弹弓在我衣袋里常备不懈，暗暗跟踪校长，寻找有利时期。

校长，你，我都是居住在同一个镇里，作为街坊邻居他真的太不给你面子了，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不给他教训，我教训谁去？

那是一个下雨的黄昏，我撑一把布伞坚守在那座桥边，因为我在小说中看过，心事重的女孩最是在下雨的寂寞黄昏，勾起满心的怅惘和痛悔而轻生。比如《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就是这样。让我来当一回余永泽吧！

雨中的桥惆怅的孤零零地立着，桥上行人稀稀落落，朦朦胧胧的烟雨中，桥边的野草花寂寞凄然地开着，河里深湛碧清的河水孤单地流过；虽然已近初夏，飘飘摇摇凄风苦雨袭来，依然让我浑身发冷。踌躇之间，你却站在了我的身后。你轻轻地叫了我的姓名，像一声甜甜的乐音飘过我的耳际。我回头一看是你，心中悲喜交加，忙回转身轻轻得恭恭敬敬得腼腆地叫了一声“司老师”。

你撑着一把油纸伞，美丽的鹅蛋脸上少了先前的红晕，白皙的面庞还溅着点点滴滴雨水，像凄楚的清泪。我面对着你，难为情地埋下头。你问我每天黄昏站立这桥边干什么？我嗫嚅着说：“因为你喜欢黄昏来这座桥上观景，我想向你说声对比起，不是有心故意伤害你！还有就是害怕你想不通，跳河轻身……”

你听了我的话，忽然朗声大笑着说：“你呀，你呀，小小年纪哪来这么重心事。你把老师看成了什么样人？你没有什么对不起老师，那不是你的错，那是社会大环境造成的后果！老师也不会去轻生，我的母亲比我苦多了，她都坚强地活着，我凭什么要去轻生，放心吧，老师坚强着呢！”你说完这番话，递给我一叠厚厚的纸张又说：“这是前几届高小升初中的考试卷，你拿回家认真复习，对你会有一定启发帮助。”待我接过你的资料，你继续说道："你现在要心无旁骛，专心学习，你衣袋里的弹弓是怎么回事，平日从不见你衣袋放弹弓，你现在把弹弓放老师这里。”你说话有些严厉，像窥破了我的心事似的。我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默默地忍忍地将弹弓交到你手中。

黄昏，雨中，你陪着我走向回家的路。我们伞挨着伞，雨小了，风却大了起来，风将你的长发吹动如飘拂的柳絮，我闻到了你秀发的淡淡幽香。此刻，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馨和甜蜜，有一股热流在身上涌动。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我到家了，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我说送你！你说，不必！

我望着你远去的倩影，痴痴地！可你毫不知情，我在深深地暗恋着你！我以为暗恋是走向成熟的标志，是青涩的酸甜，是快乐的忧伤，是沉思的少年郎。

我上初中两年后，文革开始。文革不久，你下乡了。先听说你在农村担任了民办小教老师，当我作为知青下到农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和当地一个土生土长的民办小学老师成婚。你告诉我说，你很知足，因为你重又实现了一身执着追寻的教育事业，还嫁给了一个将毕生献生教育事业的知己！

我有些失落，你恁快就嫁人了。不然，我可以陪你教书，陪你农忙时插田，陪你农闲时唱歌，陪你吃苦，陪你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我不知道是我凄苦了你的生死浮沉，还是你自己煎熬了艰难岁月，或是社会改变了你的颠簸偃蹇命运。当然，你不会那样认为，你说无论道路多么艰难曲折，无论环境好坏，只要能当上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就是最大的造化，就是实现了最崇高的理想！

命运之神让我招工返城后，一个人常常去呆立那座桥畔，回想你在油纸伞下洇出的甜蜜柔情，回想你站立桥边的幻影，回想你天籁般的歌声，回想你那四季如春的花开笑靥，回想你飘逸长发的淡淡芳芬……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流光易逝，物是人非，何处归程，小桥流水，一勾淡月，映我布衣，夜雾沉沉，关山重重，涓涓清流向大海，溶溶晓月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