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被

秀梅和老赵站在老爷岭边的石头上，向远方望去，连绵不尽的群山一望无际。微风划过林海，发出深沉厚重的回音，让人浮想联翩。

老赵看了看身边的老伴秀梅，无比深情地说，无论多高大的山，要是植被毁了，山也就完了，女人就像这山上的植被……

一辈子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夫妻了，秀梅可受不了这样的煽情。她抬头看了老赵一眼，嘴里嗤地笑了起来，岔开话题。

其实，她的心里此时正翻江倒海。

人民公社的时候，老赵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公社书记。年青的书记不苟言笑朝气蓬勃的，他的内心装满着纯真的理想，学习，讲用，满怀激情地带着全公社人民朝着社会主义的美好前景大踏步前进。

播音员马华是个上进的好青年，她人长得漂亮，工作积极肯干。每天，人们都踏着大喇叭里她甜美清亮的声音开启新的一天，又听着她的声音进入梦乡。她是十里八村的小才女，用今天时髦的话说就是一个文艺青年。唱歌跳舞演样板戏，她是个多面手。两条长辫子，演李铁梅吴青华的时候，不用假头发，只要把两条辫子并成一条，脑门上扎一个红头绳，后脑勺下面再扎一截红头绳就成。花布衣衫一穿，大大的眼睛，一笑两酒窝，乡亲们都说，比画上的李铁梅还好看。只可惜，马华的左面长着一颗小虎牙，一张嘴说话和笑的时候，就露出来，演大义凛然的时候难免就有几分俏皮相，让人感觉不真实。因为她生气也像在笑，所以，好些回，她在台上控诉恶露的罪恶时，台下的观众都笑得东倒西歪。(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现场观摩的赵书记就皱眉，这哪里是演革命现代样板戏啊，换人！

可是观众不答应啊，马华就是怎样演，也挡不住观众的喜欢。只要在本地演，非马华的主角不看。那个时候，讲究的是文艺宣传到基层去，到农村的炕头去，到田间地头去。

没奈何，还得由马华领衔的文艺宣传队深入到全公社的角角落落去。

宣传工作是党的喉舌，马华的工作和书记老赵——那个时候书记还年青——的工作息息相关，不可分割。基层工作更是党的工作的前沿阵地，书记的手指向哪里，宣传工作肯定要把方向带到哪里。

终于有一天晚上，马华推开了正在值班的书记的门，赵书记，我要找你汇报思想工作……

马华结婚了。

新婚的马华找的丈夫是一个再婚的男人，公社医院的丁大夫。很多人表示不解，想不到马华一个大姑娘，干嘛非要嫁给一个再婚的男人，马华说，丁大夫有男人味，她不喜欢二十出头的小男人，象白板一样，不谙世事。

没想到结婚第二天，丁大夫的脸色就变了，他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上了粗气，等马华穿好衣服从新房出来的时候，丁大夫脸色铁青地盯着马华，马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她疑惑地看着丁大夫，摸不着头脑。

丁大夫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跳了起来，水洒出来了，洇湿了桌子上的新铺的桌布，牡丹花变成了梨花带雨。马华演惯了戏，见多了正面人物审问反面人物的场面，她噗嗤笑出了声，小虎牙像月亮似的明晃晃在丁大夫眼前一闪。可是丁大夫没笑，仍然铁青着脸。

估计丁大夫是忍啊忍啊的了，可是，当他看着马华没事人似的对他嬉皮笑脸，他实再是忍无可忍了，他终于暴跳起来，他指着马华的鼻子，你你……说，是谁！

马华把脖子一梗，你不也是二婚吗？丁大夫怒喝马华，你……，你太无耻了！我二婚和你这样的二婚是一回事吗？马华还是新婚，新婚的小媳妇脸皮还薄得很，她难以面对丁大夫这样的目光和质问。可是又不甘心不替自己辩白。然而想到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一步，又无话可说，只好眼泪扑簌簌流个不住。婚姻的温馨和柔软在她的心里烟消云散了，温情的夫妻恩爱在她面前变成了土崩瓦解。

丁大夫缓了一口气，说，你把那个人说出来吧，只要你说出来那个人是谁，给我写个保证书，以后不再这样了，咱们还继续过日子，要不然，我就和你离婚，一点缓和没有，你也就别想在这个地方再呆着了。他冷笑一声。

结婚第二天就离婚了，确切说是被夫家扫地出门，用过去的话说是休回娘家，自己也就真的没法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政治生命啊，人生的前途啊，统统就会烟消云散。

马华想了想，就给丁大夫写了保证书，并供出了对方的名字。傻丫头当时不知道世上有一句话叫，坦白不从宽，新疆去搬砖，抗拒不从严，回家来过年。可见她年青就是嫩啊，演了那么多戏也不知道人生如戏的道理。

丁大夫拿着马华的保证书，首先找了赵书记的媳妇秀梅，秀梅当时在街道办的小服装厂工作，是一名质检员。每天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穿行在那些针织物品中间，很难看得出来，这是公社书记的夫人。

在质检办公室，丁大夫给秀梅看了马华写的保证书，秀梅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要丁大夫，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小事，不算什么。丁大夫恼羞成怒，他的面目呈狰狞状，你不算什么，可是我得算。你说吧，公了还是私了。秀梅问，公了怎么了，私了怎么了。丁大夫就说，公了，咱们就去找能管着这事的地方说道说道，要是私了，你就给我拿三百块钱来，以后这事就一笔勾销，再不提起。

秀梅说，本来就是小事，还用着找什么地方说道吗？你和我说了就好使了。行，三百块钱明天给你。

拿去了三百块钱的丁大夫并没就此罢休，他转身又去了县里纪检委。

赵书记被抓走的那天，丁大夫任凭马华把自己锁在家里，无视她的寻死上吊和变着法的哭闹，自己自顾上班去了。

看着丁大夫的背影，马华算是真正认识了自己的人生。

老爷岭这里是秀梅的娘家，老赵出狱之后，秀梅求娘家的人把老赵调到这里的林场当了一名普通的林业工人。来了林场之后，老赵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天到晚沉默寡言的，不过，别看他嘴像闷葫芦似的，可是干活却非常有窍门，无论是营林还是伐木，他都非常优秀，领导和同事们都喜欢他，想给他提干，可是一翻档案，领导就不得不摇头，非常惋惜。

来了林场之后，老赵虽然不当干部了，但是，他每年都是劳模，整个林场，能够像他这样获得一致通过的劳模并不多见。

林业的工作都是非常辛苦的工作，钻山沟的时候多。

如今，已经退休了的秀梅和老赵每天，都要再来这老爷岭的山头上走一圈，看一看。

儿女们早就去大城市了，多次让他们去城里和他们一起生活，让辛苦了半辈子的老两口去城里享福，可是，老赵他们都不愿意。

后来，岁数大了，老赵也偷偷问过秀梅，当时，你听了这件事，不生气吗？

秀梅说，哪有个不生气的理？当时丁大夫跟我说过走了之后，我腿抖的站都站不起来了。后来，我每次去那个地方看你，回来，都是哭着一道回来的。你想想，我原来是谁啊，这会是谁啊？可是，在孩子和乡邻们面前，我还得装成无所谓的样子。坚强着给他们看。因为我知道，家里出了事，其实真正关心你的人不多，等着看笑话的人才真多，我就不让他们看笑话！

老赵就紧紧拉着秀梅的手，把头低下来，不让秀梅看到他在眼里直转悠的泪珠。老赵万分惭愧地心想，唉，这个高个子，身材苗条的女人的个子明显矮了啊。

同事们都说，老赵凭着福不去享，在这大山沟里受这憋屈，真是想不通你们。

老赵就乐呵呵地说，呵呵不憋屈不憋屈。这里的植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