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牧时光

我们小时候，每天放了学，或假期里，总要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放牛、放羊、挖野菜 ……

放羊有一个好去处是东北沟，在我们村子后面，从西到东，一直蜿蜒到西曲河村前面的渠道边，这条十几米深，长约五六里地的大沟，承载了我们童年太多美好的记忆，不用说放羊的时候，就平时挖野菜，也都奔着这条大沟来了，沟的两边是成片的庄稼地，大人们说这里土头深，既抗涝又抗旱，庄稼就长得好，这样的地谁家都想要，村里的领导们也不能厚此薄彼，那就每家都分一点儿吧，因此，每户所得只是长长的，窄窄的一溜儿，我们家分得一块儿基本都是春天种花生，秋天刨了花生再种麦子。每到春天麦苗返青时，那麦地里就长出了各种野菜，荠菜、婆婆蒿、灯笼花……这些都是猪喜欢吃的，兔子最喜欢吃苦菜，这就需要到沟里去找喽，沟底下，偏坡上，刚发出嫩叶不久的苦菜，暖风吹了几宿就吐出了蓓蕾，我们叫它“留住嘴儿”，可好吃呢！这些可爱的“留住嘴儿”都三五成群地紧紧抱在一起，藏在母亲的怀抱里，你想揪出一朵来，需把指甲伸进菜心深处掐断，那微苦略带甜味的骨朵才能吃进嘴。茅草也发芽了，抽穗了，这种被我们称为 “榨饮”的嫩穗儿，一会儿就能采一大把，齐刷刷地码在兜里，不时地抽出一根，剥掉外面层层包裹的绿色硬皮儿，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一样的瓤儿，吃到嘴里绵绵的，甜丝丝的 …… 不能只顾吃啊，赶紧挖野菜吧，家里的大猪和小兔子也饿了，把这一提篮菜挎回家，再牵了羊儿来吃草。

几个要好的伙伴又凑一块儿了，牵了自家的羊，拴养的绳子头上都绑了根铁橛子，把羊牵到沟底，找个绿草茂盛又干净的地儿，用石头把铁橛子砸进地里过半，任羊们自由吃草，我们就可以疯玩儿喽！先到沟上头，那里长着一片野草莓，已经有熟透的，像害羞的小姑娘藏在绿叶下，还有那大胆的，红艳艳的小脸儿朝着我们，毫无遮拦地挺在大片的绿色里，让我们这帮馋孩子看了，口水都流到小褂的前襟上啦！还等什么，冲上前去，跪着，蹲着，小手不停地扒拉着，摘着，小嘴不停地咀嚼着，这酸甜的，大自然恩赐的美味啊！吃够了，再摘些捎回家，给在地里劳累了一天的叔和娘尝一尝！

小羊们还没吃饱，再换个地方！顺着沟底往东走，偏坡上，一大片“掐不齐”，不知道羊儿们怎会对这种植物如此钟情！真是百吃不厌啊，这种植物也是奇怪！椭圆形类似于含羞草的叶子，除非你用刀切，不然，就算再长再锋利的指甲也无法把它掐成一个齐齐的切面！我就是不信，曾多次使劲地用指甲来掐，明明掐断的时候是齐齐的，可撕成两半时，永远都是顺着叶子那结实的脉络，呈大约90度的斜角，尝试多次不能成功，不玩了！秀儿已经在招呼我，不用说，发现好玩的啦，这条大沟的中段，全是“黄泥头”，那时农村鲜有人用水泥，家里盖新房子了，打地面时就到沟里推回半干的“黄泥头”掺和碎稻草铺在地面上，用一根平实的木板，上面缠了稻草绳，两手紧握之。有节奏地用力敲打地面，类似于打夯，将地面敲得结结实实，平平整整，就可以入住了，这种接地气儿的地面，好处多多，脏了， 撒点儿清水，用扫把扫一下便可，碗底儿剩了点儿水，懒得去外面倒了，随手泼在地上就是，方便地很。主要是这种地面冬暖夏凉，人住在里面不上火。

在这片 “黄泥头”中间经常会夹杂一窄溜儿“胭脂泥”，这种又软又糯颜色鲜艳的“胭脂泥”，可是我们这帮孩子的宝贝！捏小狗、小兔，小猪、小羊……捏好多，成排摆在背阴处晾干，搁太阳下干急了容易裂纹，看谁捏得多，谁捏得好看，捏小汽车，按上一大排轱辘，晒干后趴在地下推着跑，捏泥哨，声音清脆响亮，做大炮，高高的炮筒好威风！最喜欢玩的是“摔泥碗”，从坡沿儿处抠一块软硬适中的，拳头大小的泥巴，找一个坚硬平整的地方，或蹲或坐，各自把泥捏成碗状，捏的时候，要把碗口捏齐整，碗边略厚些，碗底一定要尽量捏薄，但不能破。托在手中，然后两两对阵，用力扣摔泥碗儿，扣摔时要用足力，同时要确保碗口平着着地，不能扣歪摔斜。 开始！随着“嘭”地一声炸开，谁的泥碗儿炸得洞大、声音脆响，谁就会赢！摔泥碗经常会炸得满身泥，大人不喜欢，可我们高兴啊，每每玩儿得忘记了一切!

再过些日子，好吃的多起来了，沟两侧的偏坡上，野生的酸枣，“托落盘”……酸枣开花了，黄黄的、米粒儿大小的花，在亮闪闪的绿叶映衬下，像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熟透了的酸枣红玛瑙一样挂在一株株身材矮小又多刺的树上，你若不怕被它尖尖的刺儿扎了手，一会儿就能摘满衣兜！“托落盘”也熟了！偏偏长在最陡峭处！眼看着一簇簇红宝石一样的“托落盘”闪着诱人的光在微风里点头，我们馋地不行！ 从沟底爬，太高上不去，从上面下，没有落脚处，可我们这帮馋孩子总能想到办法！我身子轻巧，就打头阵，慢慢滑到坡沿儿处，蹲下来，一点点望下蹭，秀儿在上面拽着我，依次是玲子、小燕、芳……猴子捞月亮一样，那渴望不可及的美味也吃到嘴里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阵地大转移！我们从东北沟又跑到了渠道边上！前两天就听娘和叔在谈论，渠道边上有骑自行车的经过，是时兴的平把车呢，现在看来再普通不过的自行车，在我们那时可是很稀罕的！整个村子也就那么几辆大弯把自行车！临近晌午，我们把羊拴了，都坐在渠道边的路旁等着 ……一阵清脆的“叮铃铃”的响声，一位头戴大沿儿帽，身穿水蓝色制服的青年，骑着一辆平把的，亮闪闪的自行车出现在小路上，我们已经从大人口中得知：这个骑自行车的青年是小曲河南岭村的，在高兴税务所上班，让人羡慕的职业！让人羡慕的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已飘远，我们还痴痴地盯着那“骨碌碌”转动的车轮，盯着那一抹水蓝色的背影……

玉芝姐总喜欢随手拿着双鞋垫儿，把羊找地儿拴了，就坐在那厚厚的、软绵绵的绿草上纳鞋垫儿，总喜欢让我帮她捻线，我拽了线的一头，走远些，再远些，顺着线的劲儿拧紧，再拧紧，和玉芝姐会和，线头交到她的手上，两股线对齐，捏住了，站起身，线头朝下，松手！那花线便在玉芝姐的手下旋转，旋转……七八股细线拧成了一根细绳儿，这样纳好的鞋垫割开后才够密实噢。看手巧的玉芝姐纳鞋垫儿真是种享受！鞋垫儿上的喜鹊登梅已初具雏形，一对儿喜鹊站在梅枝上，白白的肚皮，墨黑的羽毛，黑黑的眼珠旁镶了一圈儿白，尖尖的小红嘴儿，神气又俏皮！玉芝姐正在对梅花进行填色，几种红色比较来比较去，拿不定主意：大红？粉红？还是水红？我建议用水红色，既不像大红那样浓烈，又不似粉红那样清淡，水红色，便是雪花飘落在梅瓣上那氲湿了的红吧？玉芝姐手起针落，花线拉的“嘶嘶”响，才一会儿功夫，几朵梅花便开在了鞋垫儿上！累了，歇一会吧，抬头看看，羊儿们还在不紧不慢地吃着草，玉芝姐靠近了我，用手捏了我的耳垂：“疼不疼？，疼不疼”？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只觉得耳垂像被蜂子蛰了一下，玉芝姐哈哈笑着：“你也扎上耳朵眼儿喽”。半截花线飘在耳垂上，我又惊又喜！早就羡慕玉芝姐扎了耳朵眼儿，带了两枚小巧的，亮晶晶的浅蓝色耳钉，漂亮极了！不经意间竟也扎了耳朵眼儿！可玉芝姐要给我扎另一只时，我怎么也没勇气尝试了，就带着一只耳朵上的半截花线回了家，才感觉好疼！玉芝姐挨了三娘的骂：“你的胆子也太大了！针也不放在火上烧一烧，耳朵不用酒擦一擦，万一发炎了可咋办”！我的另一只耳朵眼儿，是在冬天有冰的时候姐才帮我扎的，从水缸里敲一块冰，放在耳垂上，冰的耳朵失去了知觉，一针扎下去，没一点儿痛感！

第二年春天，家里添了头小水牛，因为农忙季节找人耕地挨不上号，叔在生产队时就天天使牛耕地、打场……是个好把式。家里集中一切力量买了这头小牛，全家人对家里增添的这重要一员充满了爱惜，更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哥哥姐姐们已经和大人一样干地里的活了，放牛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们村子虽不甚大，占的地儿却不小，南到工农岭，东到合庄，北边和小曲河南岭、西曲河接壤，西边的山林和小屯北山、小曲河南岭连在一起，我们只在自己村的地界放牛、放羊已足够！夏季最喜欢去的是和小曲河南岭临近的遥沟，这里水源丰沛，大大小小的泉眼，水汪数不过来，草源茂盛，上游是成片的果园：苹果、桃子、山楂…… 馋了可以偷偷摘些打打牙祭，热了可以随地找个水汪洗澡，有泉眼的汪是不能进去洗澡的，泉水太凉！只在泉眼下游积满水的汪里，找一处清澈见底的，正午太阳晒得汪里的水温乎乎的，汗湿了的小褂随手洗了，晾在旁边的草棵儿上，很快就能晒干，再穿上身时清清爽爽！带着绿草与太阳的清香味儿！

牛随意撒在沟底吃草，牛不像羊那样活泼好动，只要面前有草，就不会乱跑，会一直低着头往前赶。这条大沟里好玩的太多，整个夏季在这条沟里都玩不够，用铲子挖进淤泥深处捉泥鳅，要挖得好深才能找到，掀开石头捉石蟹子，青灰色的，硬硬的壳，捉来看够了，再将它们放回去，这些张牙舞爪的小生灵得以生还，迅速地逃离，找那些我们掀不动的大石头底下藏了，再不敢探头！清澈的水里有透明的小虾在蹦跳，有银色的，红色的，各种不知名的小鱼在游来游去 ……五娘从海边的亲戚家捎回一张细密的旧渔网，本是用来拦小鸡的，被我们这些调皮孩子每人剪了一块儿，硬铁丝弯成圆圈儿，渔网仔细地缝在铁圈儿上，在铁圈儿接头处牢牢地绑上一根竹竿，就制成了极好的捞鱼、捞虾的网兜了，蹲在水边，先把网兜放进水里，然后屏息凝气，看那小虾、小鱼聚成堆了，离我的网兜越来越近了，心怎么跳得这么快！多些，再多些，都自己钻到网兜里了！我猛地抄起网兜！满满的，收获真不小！晚上回家让娘放调料腌了，裹上面粉，还要打上个鸡蛋，炸得酥酥的，用煎饼卷了，香掉牙喽！

那一段放牧的时光！那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啊，童年，再苦的日子，因为有了小伙伴们的陪伴，因为有了大自然无私的奉献，使一切变得那么美好！想起，便是感动！想起，心头就会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