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三七”到凌霄花“

《随笔》

从“野 三 七”到“凌 霄 花”

蒋 立 周

窗外有个花园。就地取材，依势造园，既有元老：巨伞般黄葛树、挺拔的梧桐树；亦有新秀：白玉兰、小叶榕、桂花、修竹和稍矮的山茶、杜鹃，腊梅等。开园初始，高低错落，清新整洁，花艳叶绿，爽心悦目，颇受欢迎。没过几年，人们突然发现，一种“野三七”藤蔓爬满花丛，攀上树干，多处盖得密不透风。更有，无数藤尖伸长，探头探脑，四下找寻新路。于是，我开始观察。只见嫩尖伸长须勾，小心翼翼，西摸东碰。偶尔，碰到一条线缆，仿佛欣喜若狂，须勾立马勾住，缠上几圈，死死不丢，紧接，藤尖跟上，绕线两围，巩固阵地，再后，随着线缆上升，藤尖轻车熟路，频移前沿，逐线攀高。十余天后，爬过我的七楼窗外，再三天上了九楼。看它们那阵势，凡有机会非很快攀到顶不可。几条小藤紧随其后，纷纷缠住大哥身躯，轻松前进。后来，那条缆线更绿更粗，如条绿蟒，非常触目。到得春日，小白花绽放，背白而腹绿。花谢完毕，野果现形，又是一抹累累青色，有邻居戏之“变色龙”。野果酷似真三七，却小得多，成串贴藤。一邻居听说“野三七”果泡水也有药效，推窗摘来一串，泡水喝下，哪知口涩味苦，吐之不及。邻居问她没中毒吧，她笑得肚痛。而今，藤蔓已把修竹压趴，小叶榕压歪，杜鹃山茶覆盖，白玉兰弯下腰，老黄葛树虽质硬枝韧，也有枝桠吊弯，不知哪天“拜拜”。

每当抬头窗前，很是忧心。我找到物管头头，请他们挖掉“野三七”。他说：“老师，有籽就要生，挖不尽的。”不过，他还是答应砍断覆盖杜鹃山茶的藤蔓，让杜鹃山茶暂时见天；砍掉一根小叶榕枝桠，免得大树吊倒。我长叹一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啦。”瞬间，我想到与它同类的“凌霄花”，唐人白居易的《吟凌霄花》诗，夺口而出：

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

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

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

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摇。

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

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

此为白居易“有木诗”八首之一，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读高中时初赏。记得，语文老师如此讲授，有种“凌霄花”，高可凌空拂云，色泽艳丽迷人。可它并不昂然独立，而是依傍大树，偶尔攀上，立即伸长百尺，缠干绕枝，直到树梢，开出靓花丽朵，非常诱蝶引人，还自以为得势，不可动摇，高高在上，傲视群芳。殊不知，一当疾风东来，大树被摧倒，或人为砍倒，凌霄花呢，从拂云半空随树倒下，一落千丈，只剩几朵受伤小花在疾风中摇晃。早晨还在拂云笑天，不可一世，薄暮便委身地上，成枯枝樵叶了。那么，想立身处世之人，别学“凌霄花”那样的柔弱木苗，不然，难有好果子吃啊。

老师再道，这是首寓言诗，採用拟人手法，把大自然的花树比拟作世间人们，以凌霄花的生死过程喻示社会上某些人情事态，展示出一幅当时的真实社会生活画面，抨击了不学无术、趋炎附势、得势便狂、结党营私、最后身败名裂的小人，寄寓着诗人追求脚踏实地、辛勤奋斗、励身磨骨、自立自强、独立生存的人生品格和理想。此诗看似现象普遍意旨浅显，却又典型深刻，哲理性强，艺术形象的文化和现实意义，非常独特，撼人心魄。

老师的深刻分析和动情讲解，令我酷爱此诗，倒背如流，刻骨铭心。近六十年里，其景常现眼前，其声常响耳畔，不禁常诵此诗，自查自纠，自律自励，自强自立，也不忘提醒时人。

我曾多次寻找大自然的凌霄花，欲睹尊容。后来终于见到，并不特别，一种多年生木质藤本，无依靠时伏地丛生。花萼较长，呈筒钟状；花冠五瓣，形同喇叭；花色金黄泛褐，花蕊棕褐泛红，花朵长不过一寸五。除观赏价值外，还是一味中药，有活血散瘀、凉血祛风功能。主治妇科、皮肤、痤疮等症，而今某地选作市花。看来，凌霄花并不可怕，亦不可憎。

可怕而可憎的倒是类似“凌霄花”的生存方式。大自然如此，人世间更是如此。如果有人硬与白居易唱反调，非学柔弱苗不可，那么，现实社会倒是一面残酷无情的镜子。照一照吧，别怕，不是“哈哈”镜！

感谢白翁警句：“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