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生庭：妮姑湖回忆录（02）：泪别黄鹤楼

1968年冬天，武汉的天气显得格外寒冷。呼啸的北风，飘扬的飞雪，弥漫的雾霾，笼罩着汉口、汉阳、武昌，笼罩着龟山、蛇山、洪山、珞珈山。这时武汉地区的文化革命运动进入了相对平静时期。 回想1967年的春夏秋冬，文化革命正如火如荼。全国各地的文攻武卫，四处蔓延。各个派别的辩论是唇枪舌剑，斗争是你死我活。保定地区的武斗愈演愈烈；桂林各派的武斗竟动用了坦克和机关枪；武汉的7.20事件之后，几天之内有多个军火仓库被革命造反群众组织抢夺，数万支各种步枪、手枪及无法统计的子弹流入社会。有关广西大惨案、道县大屠杀、大兴大屠杀的消息不时通过各种渠道，传遍校园里每一栋宿舍楼，闻听者虽然将信将疑，但个个都是胆战心惊，嘘唏感叹。但到了1968年的冬季。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伟大的统帅毛主席发出最高指示：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应该实行大团结、大联合。于是，由武汉市革委会派来的工人阶级宣传队也进驻了民族学院，宣传和促进革命的大联合。校园内各派学生组织表面也都偃旗息鼓，不再互相攻击谩骂。原来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都不见了。大家都在静观文革运动的新动态、新走向。属于1968届的学生们，无论是造反派还是保守派，是钢二司的红卫兵，还是康三司的红卫兵，还是保皇派的红卫兵，大家都在默默地企盼国务院快些下发大学生毕业分配的文件。都想早点毕业，离开学校，参加工作，走向社会。

其实，此时留在各个大专院校等待分配的1968届大学生，本该在7月份分配。然而，5月份过去了，没有动静。6月份过去了，也没有动静。7月，8月，9月，10月，11月，依然没有一点消息。校园里的梧桐树叶由绿变黄，又由黄变枯，再由枯叶变成了落叶，然而时光似乎已经凝固，停止流动。大家都处在万般无奈的等望之中，希望自己竭尽全力用热血和青春保卫着的伟大领袖，此时此刻能够从中南海发出一个声音：给大学生分配工作。大家从早上盼到夜晚，又从夜晚盼到黎明；从昨天盼到今天，又从今天盼到明天。然而，太阳出来了，太阳又下山了；月亮圆了，月亮又缺了；大雁北去了，大雁又南回了。盼望，失望；失望，盼望；再失望，再盼望。谁也无法预知分配工作的时间。头脑一片空白，思想充满迷茫，情绪也有些沮丧。

等待分配的焦虑，青春时期的躁动，学业荒废的苦闷，对国家前途的忧虑，无不在煎熬着大学生的内心。宿舍里的话题，林荫树下的私语，不同院校同学之间的通信内容，无不都要涉及打探何时毕业分配工作的话题。那时有一首歌，歌中唱到：“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同学们不时地哼着这首歌。希望这歌声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越过千山万水，跨过长江黄河，一路向北，向北，直达首都北京的紫荆城，进入游泳池里毛泽东主席的耳际。

久久的等待终于出现在1968年的12月。国务院终于发出了应届大学毕业生们望眼欲枯的毕业分配文件。文件规定，1968应届大学毕业生从12月份开始分配工作，工资从1968年12月1日开始发放。工龄从12月1日算起。分配工作的去向，原则上是哪里来回哪里去。不过，我们民族学院的毕业生有十七个省、市、自治区可以选择。那就是：湖南、湖北、广东、广西、四川、贵州、云南、福建、新疆、西藏、吉林、辽宁、黑龙江，内蒙古、甘肃、宁夏、青海等。凡是愿意去这十七个省、市、自治区的同学都可以选择一个地方填报志愿。不过大多数同学都认为，大学基本上算是白读了，因为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大学课程没有学习。肚子没有装上多少墨水，去外地工作怎么能立足呢？于是纷纷抱着落叶归根的想法，填报自己的原籍省份作为分配去向。我于是也报了湖南作为分配工作的去向地。

然而，分到各省、市、自治区的大学生又该怎样分配下去呢？因为从北京到地方，从省城到县城，到处都是无政府主义泛滥，自由主义猖獗，各派群众组织头头脑脑，各自心怀鬼胎，互相明争暗斗。企业未能正常生产，学校未能正常上课，机关单位也未能正常上班，国民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两年来，对各级各类知识分子的鄙视、否定、批判和打击，使得整个社会对大学生普遍持有一种轻视、冷漠甚至是否定的态度。大学生来我们单位工作？啊，无之不少，有之多了。因此，要把大学毕业生分配落实到基层各个行业和单位，也是阻力重重。为此，除了少数专业（比如医学专业）的毕业生直接分到各基层单位外，其余的毕业生大都安排到部队去锻炼。这究竟是伟人深思熟虑的战略部署，还是朝纲混乱，走投无路后的莫可奈何的权宜举措呢？我们一介书生，凡夫俗子，平头百姓，自然无从知晓。分配到中南局所辖湖南、广东、广西各省区的大学生，多数都由广州军区分配到下辖的几个军垦农场。一个是汕头牛田洋军垦农场，一个是珠海的白藤岛斗门军垦农场，还有一个是湖南益阳地区的南湾湖军垦农场。让大学生们到这些地方去接受解放军的再教育。大学生们去到哪个省，去哪支部队哪个军垦农场锻炼，早在学校分配时就已经敲定。所以，临近离开学校前些天，部队派出的带队军人则已经到了学校，领到了大学毕业生名册。军人则按图索骥，和毕业大学生见面点名，就算是完成了交接关系。

12月下旬某一天，我和中南民族学院的数百名应届毕业生，终于在军人的带领下，走出了校门，坐上火车，告别了美丽的江城，踏上了终身难忘又终身受益的另一段人生旅程。坐在南去的火车上，我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武汉的建筑，武汉的街道，武汉的梧桐树，心中默默地喊着：再见了，我的大学；再见了，黄鹤楼；再见了，武汉三镇！眼角有些湿润，神情带着忧伤，为国家也为自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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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道县杀人事件。从1967年8月13日到10月17日，历时66天，涉及10个区，36个公社，468个大队，1590个生产队，2778户，共死亡4519人，其中被杀4193人，逼迫自杀326人。受道县杀人事件影响，全地区其余10个县市也在不同程度上杀了人。文革期间湖南零陵地区非正常死亡9093人，其中被杀7696人，逼迫自杀1397人；另外，致伤致残2146人。死亡人员按当时的阶级成份划分：四类分子3576人，四类分子子女4057人，贫下中农1049人（大多数有不同程度的历史问题），其他成份411人。其中未成年人826人。被杀人中，年纪最大的78岁，最小的才10天。杀人手段可以归纳为10种：枪杀、刀杀、沉水、炸死、丢岩洞、活埋、棍棒打死、绳勒、火烧、摔死（主要用于未成年的孩子）。道县大屠杀只是文革中中国各地大屠杀中的一个缩影。文革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综合数据显示，文革死亡人数达三百四十二万人，失踪五十五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