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之哭

黑风夜话112 老残之哭（刘鹗《老残游记》读书笔记）

“婴儿坠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刘鹗以一篇哭论拉开《老残游记》的序幕。哭既然贯穿人生的始终，那人品的高下就以泪的多寡而论了，攒人品也就是攒哭泣。能受十里长街洒泪送行的一定是全人。至于神人临幸万泪倾盆，众身其中又不能不哭，老天也以为奇葩，见说道：人泪落时天泪落，歌声高处哭声高。“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的感情产生于灵性，灵性的善恶真伪谁又能知。

刘鹗把哭分为有力之哭和无力之哭，痴儿女多愁善感未病先呻是无力之哭，湘妃滴竹、孟姜摧城是有力之哭，有力之哭中泪满衣襟者算小哭，欲哭无泪者为大哭。读文至此便欲罢不能，果然，老刘妙笔生哭：蒙叟哭成《庄子》，屈原哭出《离骚》，太史公哭史记，杜工部哭草堂，直到曹雪芹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满纸荒唐话一把辛酸泪”。一部五千年的文化史原来是一部哭泣史。现在轮到“洪都百炼生”也来痛哭一回了。

老残以一个摇串铃的郎中形象行走江湖，亲历下层，自然能体察人间的疾苦。他嫉恶如仇是非分明，广结善友又不愿为官，他在回答朋友的疑问时曾说：“摇串铃诚然无济于世道，难道做官就有济于世道吗？”他认为无才之人做官不要紧，坏在有才的人做官，这种人“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做一个行脚医生，术业再差害不了几个人，而为官害民就是一方水火。玉贤、刚弼是有才的清官，均亟待在官场上获得政声好升更大的官，于是公残百姓、逼民为盗、刚愎武断、滥用酷刑，他们唯上不为下，专注建设形象工程。而爱才如渴的巡抚庄宫保用人不察又不辩正误，采用错误的治理黄河方案，废民埝退大堤，视两岸数万生灵于不顾，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还若无其事。清官误国甚于贪官，再加上“北拳南革”的末世气象，使洪都百炼生解悬无门、欲哭无泪，只能用一篇侠文情景再现山东社会的真实面貌，以供人悲戚。

老残身处的不仅是王朝末世，还是封建社会的末世，和当时的绝大多数人一样，身在山中不识山，他无法破解时代的密码，再加上对革命认识的偏差，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出世上。桃花山的玙姑和斗姥宫的逸云正是这类世外人物。

小说用四个章节插入了一段申子平的探访经历，在岗显虎迹的荒僻山庄，竟深藏着状如姑射仙人般的玙姑姑娘，她清丽脱俗、气质高雅、见解超群、咳唾成珠，对儒释道三教的独到解读，使人耳目一新。如说三教一同，都是诱人为善引人处公，孔学身体力行仁义为先，而佛道两家唯恐世人不崇奉所以创造出天堂地狱，其目的还是劝人为善。随后黄龙子等加入夜谈，琴瑟和鸣箜篌奏响，谈古论今道尽天下。这段描写看似偏离实则蕴含着作者的生活理想。(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玙姑写虚逸云则写实，小说续集中超过一半的章节都与逸云有关。作者用所见所闻表现她的外在，用层层转叙揭示她的内心，淋漓尽致地展现她从情窦少女到化外高人的转变，也展示出一幅晚清的僧俗风情图。老残和官友德慧生两对夫妇游泰山，途经斗姥宫遇到陪客的姑子逸云，被她待人接物的气质所吸引，官太太想替丈夫纳为小妾，以便白天帮手、灯下参禅。泰山顶上的一夕夜谈，把人们带入了优昙世界。一个从小在庵里长大的女孩子，也同样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逸云和任三爷的感情是纯真的，但僧俗两界毕竟无法全美，勇敢的逸云设想过多种结果，赎身、包养、做小甚至私奔，可都于事无济，直到有一天突然慧悟，除欲除尽。她用《金刚经》里的“无人相无我相”回答官太太：“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么嫁人呢？”这时她对世界的理解已不是他人所能接受的。她已化身为二，一个是住世的姑子，“要陪酒就陪酒，要搂就搂，要抱就抱，只是陪他睡觉做不到。”另一个是出世的逸云，但凡闲暇，“同儒释道三教的圣人玩耍，看看天地日月变化的把戏。”书中有幅对联赞美这位莲出污泥的破尘者：妙喜如来福德相，姑射仙人冰雪姿。逸云的苦闷和希望也是洪都百炼生的苦闷和希望。

《老残游记》是一部残卷。残缺美是文化领域一种奇特的现象，维纳斯、胜利女神是残缺美，《红楼梦》也是残缺美。据刘鹗在残稿中说，游记已成六十卷，晚清报纸上连载了前二十卷，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二十回全书，另有九回续集附在其后，但后面的几卷被他包药包掉了，游记便真的成了残记。

可以把呕心沥血的文稿随手包药而毫不怜惜，闻所闻而书，见所见而弃，兴与悲、爱与憎，化作无泪之哭。“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安可得乎？”残与老是无奈也是必然，既然前哭后泣那就不妨同哭同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