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之十三故道白云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秋原和淑月决定一起去慈觉寺。 最近一段时间，工作都不太顺利，前天两人又吵了嘴，很有必要出去散散心，如果能遇到妙慧师父，淑月还想顺便请教一些问题。

昨天修整了一天，两人似乎恢复了活力。谁都不提吵嘴的事，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来到城外的灵岩山下。

灵岩山在省城东北方向，离市区二十多公里，慈觉寺就在山半腰。站在山脚下，就能看到一排排琉璃瓦房，丛丛绿树点缀其间，在深秋的暖阳照耀下，显得颇为壮观；一条石阶小道呈之字形伸向山顶，在佛殿西侧的小道旁边，是一尊汉白玉雕成的巨大卧佛，正安详的注视着山下的世界。

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了两三里路，高大的树木遮住视线，已经看不清寺庙的全貌。两人随着人流往上爬，前面出现一条横向东边的岔道，指示牌上写着“慈觉寺下院”。转过一个山弯，高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秋原说：“我就到这里了，里面好像不允许男的进去。你逛完了打电话。”

淑月先来到大雄宝殿，跪在蒲团上虔诚合掌，拜了三拜。佛在她的心目中，还只是一个伟人的形象，并没有被神化，对送子观音等说法她还没法接受。之前偶然的机会，她看了一行禅师写的《故道白云》，是佛陀的传记，里面说到佛陀不可思议的境界和大悲大行，很多情节让她感动，经常一边看，一边泪流满面。

出殿门的时候，她小心的向管香火的尼师询问妙慧师父的住处。尼师指了指旁边的一座楼，说：“师父在那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走到门口，看到一位尼师正送几个女居士出门，大家双手合十，一边点头道别，一边念着“阿弥陀佛”。淑月也不自觉的合掌问尼师：“请问您是妙慧师父吗？”“就是我，请里面坐。”

淑月进门，自我介绍道：“我姓王，在报社当记者，是我一个同学指点我来的，不好意思，来打扰您。”“不客气。”尼师笑着摆摆手，又指了指里面的套房：“这外面是知客堂，里面是我的办公室。”推开套房门，里面摆着一套桌椅、一组布艺沙发，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两人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来。淑月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被妙慧师父的清秀仪表折服，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平时与人交往，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淑月从不注视对方的眼睛，这是社交恐惧症的症状。但今天她却忍不住看了一眼。这是一双清澈冷静的眼睛，象高山雪水，清凉但又不失水的润泽。师父说：“王女士，我可能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就当我是朋友，不要客气。”“好，好。”淑月答应着，一边起身来到书架前，“我看看师父都看些什么书。”“你随便参观好了。”

左面两个书架全是佛学书籍，有佛经、讲记，还有南怀瑾先生的一套佛学丛书，里面有几本，淑月是读过的，象《中国佛性论》，是一个佛学博士的论文；《指月录》属于禅宗公案集；《转识成智》主要内容是讲解《六祖坛经》的。淑月最早接触佛学起源于《红楼梦》，里面有宝玉参禅一节，下面的注释就提到《六祖坛经》，后来看到贾题韬居士的《转识成智》，才明白了个大概。

在右边书架的最底下一层，淑月有了新发现，不禁回头好奇的问：“师父，怎么你这还有会计书？还是注册会计师考试教材。”“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出家前做过审计，曾经是注册会计师。现在这些书用不上了，扔了又可惜，就放在这儿了。”

淑月坐回沙发，叹了口气，说：“我现在遇到很多难办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比如呢？”

“比如说，我当了一年记者，发现社会远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单纯，太复杂了，而且我对工作越来越失去兴趣，原来感觉自己有文学爱好，当记者正合适，现在才知道完全是两码事。”

“你说这些我有同感。你说社会复杂，这种感觉可能并不准确，实际情况应该是你已经发现了一些社会现象，但你的本能拒绝接受这些现实，所以产生社会复杂、无法驾驭的想法。我觉得社会并不复杂，它好像只有一条很简单的法则，那就是‘公权私用’。”

“怎么理解？”

“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时候接触过房地产行业，我举个房地产行业的例子。房地产行业的起点是土地和资金，因此土地使用权审批部门和银行审批部门，自然而然就占据了“食物链”的顶端，房地产企业要取得资金需要审计报告，会计师事务所就成了他的下游，他给你这个项目你才能开展业务，你也才有赚钱的机会；而会计师事务所要组织审计，需要注册会计师参与，注册会计师就成了事务所所长的下游，注册会计师需要助手，那么审计助理人员就是他的下游。在这个链条上，只要你处于相对较高的位置，你就取得了公权私用的权力。”

“公权私用肯定是违法的，就没有办法限制吗？”淑月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你看，公权私用大多数时候会侵犯公众或个人利益，是法律所不容，至少是道德所不容的。但是之所以说它是普遍法则，是因为即使是品德高尚的参与者，也在不自觉的运用公权取得一些好处，比如：人群中的话语权，人们心理上的尊重等等。所以这个法则是不可逃避的。”

“所以，所谓成功无非就是通过奋斗和努力，在利益链条上争取一个更有利的位置，以便掌握更大的公权力。”淑月补充道。

“而一旦掌握了公权力，不论是善用还是滥用，都不可避免的含有公权私用的成分。这是我对世俗生活失去信心的一个原因。”

“所以您就出家了？”

“这只是部分原因。”妙慧师父道。

“师父，你有没有发现，社会上对佛学感兴趣的人并不是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反而都是些高端人士，里面不乏明星、巨富。”淑月道。

“是有这个现象，这又涉及到一个人生公式。我认为，人生就是，因为有梦想，就会有追求，但是有阻碍，所以要努力，然后才成功，但是会厌倦，然后又梦想、追求、阻碍、努力、成功、厌倦，循环往复下去。所谓的成功人士能在较短时间内完成数轮循环，更容易发现人生游戏无聊的一面，而原地踏步的人则更容易寄希望于世俗的成功，更难以自拔。要知道，这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不是无限循环，而是有限循环，总有一天，它会戛然而止，不论循环的结果如何，总是会统统化为乌有。一旦看透这个事实，人们自然会不自觉的探索摆脱循环的可能性，佛学就是探索途径的一种。”

“我明白了。”

“我能出家，虽然得益于一些具体因缘，但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看透了这些事实。”

这些道理，淑月打算回去慢慢消化。眼下她又想到一个具体问题：“我朋友说，我有点象阿斯伯格综合征，就是天生存在沟通障碍，就像色盲看不到彩色一样，我无论如何也没法理解别人的真实想法。。”

“可能还有一点，你缺少一张硬壳，同样强度的外界刺激，有硬壳保护的人能从容应对，你却只能赤裸裸的承受打击。沟通障碍可能是因为你惧怕打击，有意逃避造成的。”

“那是不是说，只要我努力克服心理障碍，多与人交往，最终也能像其他人那样应对自如？”

“是应该努力适应环境。但也必须承认人有先天差别，按佛法六道轮回的理论，每个人的前世不同，今生的习气就不同，在现实生活中就会表现为各有所短、各有所长。你虽不善交际，却也因此保持着善良、纯净的天性和敏锐的思维能力。”

淑月发现自己遇到了高明的导师，所以有意提一些有深度的问题，至于自己不能怀孕的事情，反而成了琐碎小事，变得不足挂齿。两个人一直聊到下午，直到秋原打来电话，淑月才依依不舍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