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随笔三十九：记忆中的一百块》

从小到大，我都是村里同龄孩子中学习成绩最好的，那是我童年最骄傲的事情。

小时候在村小念书，每次期末考试完去拿成绩回来，路上总会有大爷、大伯、大妈看我的通知书，翻我的成绩单——

“成绩要的！”

“老李家这个女子不得了了！”

“我屋孩子要是有你成绩一半我都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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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有多长，乡人的夸赞就有多长，面对大家竖起的大拇指，我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笑着，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因为成绩优异，我一直都是村里好学生的代表，是父母的骄傲。后来我考进了县城，离开小山村，去了城里念中学。

【一】

初中不比小学，虽然也是九年义务教育，但对于我家来说，一年一年的学费，一周一周的生活费，却足以让这个本来就贫困的家不堪重负。

初一那年，父亲还能出去挣钱，学校和家里的生计还能勉强维持，但到了初二之后，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在工地上干活也总是拿不到工资。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话，也联系不上父亲。特别是初二的下学期，家里什么积蓄都没了，有时甚至连油盐都紧缺。在学校的时候，我总是在担心：这个星期坐在教室里上学，会不会下个星期没钱交生活费，我就卷铺盖回家放牛了？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段胆战心惊的日子。

为了给我凑每周的生活费，母亲便带着我去土里摘红辣椒去街上卖，土里的辣椒要是摘完了，就卖家里的玉米，再到了没钱的时候，家里唯剩不多的大米也拿去卖......直到后来，家里能卖的东西几乎都卖的差不多了。

这个周末，又要愁着下周的生活费怎么办了，去工地打工的父亲也一直联系不上，也没有钱寄回来。

天已经黑了许久，吃过一顿简单的饭，我和母亲坐在院子里，大门是开着的，暗黄的灯光照过来，母亲脸上的无助，一览无遗。我发现，母亲的头发好像又白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条。快连续一年这种“没钱交生活费”的状态，也早已把我想继续读书的欲望，消磨得差不多了。看着母亲日益憔悴，家中愈发空空如也，我便心疼，也同时内疚万分。于是我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说：

“娘，我不读了，我去打工去。”

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先是震惊，继而愤怒地说：

“你讲什么？我们一屋人就你这个盼头，不读了？哪个跟你讲不读了？”

“娘，这个星期卖这样，下个星期卖那样，你看屋里都没得什么东西了，你和我爹身体又不好，我真的不想你们这么辛苦了！我长大了，我可以出去挣钱，就算不读书，我也可以有出息的！”

“你一个山里孩子，不读书以后靠什么讨吃！我和你爹就没得文化，不能让你也吃这苦......”

母亲突然附身，一下子紧紧地搂住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听到娘哭了，我的眼泪也大颗大颗的滚下来，娘俩就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过了会，母亲将我松开，用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无比认真严肃地说：

“女子，娘对不起你们兄妹两个，你哥就没读得好多书，我不能再让你读不成....”

娘的声音愈发的哽咽，那双本就沧桑的双眼，因为流了太多的泪水，像极了一口干涸许久又突然冒出的清泉。

“娘，你莫哭，我读，我好好读.....”

边安慰着母亲，边帮母亲拭去脸庞的泪痕，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讲过不读书的话。

“来，地上凉。”

娘把我扶起来，把板凳放回屋里，拿上手电筒，关了灯，把门锁上了。

“娘带你去借生活费——”

娘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我依稀记得很清楚。家里不是没有借过钱的时候，但他们从没在我面前说过借钱的事情，娘是没得办法了，才带上我，希望别人看孩子要读书的份上救济救济我们。

那晚天空没有星星，娘拉着我的手，生怕我丢了似得，抓得那么紧。

【二】

这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借钱”记忆了，为了让我继续上学，娘向村寨所有人低了头，尽管在平日，她也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那时生活费是60多一个月，我们的借钱目标是100块。

我们先是到了平日里关系处得较好的人家，娘敲了敲门，屋里的人听见动静便出来开门，看到时我们娘俩，大婶便热情地招呼我们进门——

“妹妹星期六回家了呀，快快，进屋坐坐！”

我一直是村里的学习标兵，当然是非常受欢迎的。

嘘寒问暖了一番之后，娘才道明了来意，说孩子下个星期没得生活费了，朝婶子来借点，等父亲回来之后结了工资，就马上还，绝不拖欠。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婶子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大姐呀，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家孩子读书，屋里也是紧巴巴地——”婶子那语气，看起来也是一把辛酸一把泪的，与娘道起了自家的苦楚，样子十分可怜。

“娘——”我轻轻唤了娘一声，扯了扯她的衣角，我知道，就算婶子家有钱，也不会借给我们的。 娘读懂了我的眼神，立马握住了我的手。

“妹子，那你休息，我们先走了——”

从大婶家一路出来，娘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看着娘满眼的坚定，我也没说一句话。

又和娘进了几户人家，他们有的对我们寒暄了几句，委婉地拒绝了我们的借钱请求，有的打开门，看见是我们娘俩，便说：“我们家最近也挺困难，你们到别家去借吧”、“快走吧，快走吧，我们家没钱”....我知道，他们尽管有钱，也不想借我们，因为我们穷，怕我们还不起。在农村里，穷人就是这么的下贱，连同穷人的孩子都是下贱的。那一刻，我还有什么骄傲可言。

“女子，明天肯定让你去上学的——”

接连的碰壁，我早就对借钱这件事情不抱任何的希望了，可是娘却一直在安慰我。

夜色逐渐深沉，我们走了很多家，却还是没有借到钱，我何尝不知，娘心里的焦灼与担忧呢。我内心地那份骄傲告诉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需要他们惺惺作态地可怜。我多想告诉娘，我们回去吧，别借了。可我不敢说这样的话，也不能说这样的话。

伴着皎洁的月色，原本亮着地灯，一家家都开始逐渐消失，整个寨子上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安然入睡了，而我和娘却眉头深锁，奔波在借生活费的路上，稻田里的青蛙们正“呱呱”的叫着，使得整个村庄更加地深幽宁静。盛夏的晚风，本来应是温和轻柔，如今打在脸上，却是硬生生地疼。

翻过一座山，我们到了村子的另外一个小队，娘带我来到了一位爷爷家。

爷爷的家住在公路边，但我从未去过，也没有和他打过招呼，对他也没有多大的了解。只是听人说，他有两个儿子，但都不在身边，现在都在外地打工，一年我回不了家几次。每次路过，看他都在院子里喂养他的鸡鸭，偶尔能听到他放牛回家时，时常哼得那首小曲儿，虽然听不懂到底在唱什么，但却很有味道，十分有灵气。

当时天色已晚，爷爷家却还未熄灯，站在院子里细听，好像正在看电视。爷爷听到敲门声，便打开门，看到是我们娘俩，赶忙招呼我们进了屋。坐了一会之后，娘向爷爷表明了来意，说我明天要上学，但屋里实在拿不出来生活费了。看他最近手头方不方便。

“方便，哪有不方便的。我一个老人家到屋里头，也花不上什么钱，你等我一下。”爷爷一听完娘这番话，立马起身，到房间去拿钱了，继而放到了娘的手中。

“大伯，太感谢你了。我带着女子借了好多家，只有你肯把钱借我们呀！”娘接过爷爷递过来的钱，心里头满是感激。

“女子，快，快谢谢爷爷！”娘看了我一眼。

“爷爷，谢谢你！”得确是该好好感谢爷爷，这么多人家，只有他愿意帮我们。

“我以前供两个儿子读书的时候，也是不容易。不管怎么样，孩子的书是要读下去的，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读下去。”爷爷坐下来，语重心长地看了看娘，又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孩子，屋里困难都是暂时的，你到了学堂莫因为这些事忧心，读好你的书就行了。”

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眼中流露出来的慈爱，让我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爷爷，一下子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怎么可能不忧心这些事情呢，天知道我这周坐在教室里学习，下周我还能不能继续读下去呢。但听了爷爷的话，我久积的不安情绪，在那瞬间得到了安慰和释放。

“爷爷，你放心，我肯定攒劲（努力）读！”

说完这话，肚子里突然“咕噜噜”地响起了小雷。爷爷和娘听到了，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说声：“晚上可能饭吃少了～”

“你和你娘走了这么远，肯定饿了，我给你们做饭去。”爷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了，当时我还以为他在笑我是个小饭桶，后来细细回想才明白，爷爷已经很久没有给孩子做过饭了。

娘一开始是拒绝在爷爷家吃饭的，到后来拗他不过，便也去了厨房做饭。我本来也是要去帮忙的，但爷爷一个劲儿的跟我说，你坐在这里看电视，饭一会就好，不需要我动手。

事隔多年，我早就忘了当时看了什么，但从们那里望过去，爷爷和娘在灯光下为我烧饭的身影，却牢牢刻在了我心灵深处。爷爷这一百块钱，不仅仅救了我家的燃眉之急，更是在我的生命里，种下了一颗爱与善意的种子。

吃完饭，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爷爷在门口目送我和娘离开，我跟爷爷说，天凉，快回去休息。但他仿佛像没有听见似的，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地笑着，直到我再回头，看不到他的身影为止。

“这是个好人，我们要记到！”走在回家的路上，娘对我说。

我“嗯”了一声，回应了娘的话。爷爷的恩情，我是不会忘的，但想起今晚的借钱之旅，我突然抓紧了娘的手，说：

“娘，以后我们不要借钱了，好不好？”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只是在维护那可怜的自尊。不知道娘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停下了来，朝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睛也变得无比柔和。

“我们快点走，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好——”我对娘也笑了，明天可以正常上学，真好！

宁静的月色下，稻田一亩连着一亩，田里的水也从这一丘流到那一丘。我和娘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怀着对未来的期许。我们的步子，仿佛也都轻盈了许多。

第二天醒来，吃过饭，背上书包，接过娘递过来的这张借来不易的一百快，不知为何，心中再也不是沉甸甸的，而是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三】

是的，我又顺利的继续上学了。后来我考上大学，成为我们那儿第一个大学生，中间那五年内，自然有难以维系的时候，但娘再也没有向村里人借过钱。反而别家有困难向娘开口的，她从来没有拒绝。娘总说，人不能忘本，哪个屋里没得困难的时候，能帮人家做一点，就是一点。

我一直都记得娘说的这句话，在大学里不管是支教，做义工，还是上山下乡，我一直都晓得我的力量极其微弱，但我从未忘记娘教我的做人的道理，做一点，就是一点，你能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去年，我确定工作单位的时候，给娘打电话分享这个消息。

“娘，等我毕业工作了，屋里会越来好的。”我一边和娘唠家常，一边对她说。娘在电话那头高兴了大半天，直说，好啊，要的，终于读出来了。

娘生我们的时候，拼了命地来见我们。当我们长大了，出门在外，继而又拼了命地，回去见娘。

见娘，是这世上最宏伟的事业，因为娘是乡根，是连接苍天大地的血液，不论我们如何奔忙，有了娘，就总有回家的地方。

娘还是天堂的无脚鸟，为了儿女的幸福，除了飞，还是飞，飞到筋疲力尽，飞到生命的终结，仍在扑腾着自己的翅膀……

娘啊，今天，女儿终于长大了，现在轮到我做您的避风港，我还欠您一场爱的接力，一世生命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