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随笔之四十三：一辈子的爱情》

在外漂泊的久了，便总要回家，想着暂且忘掉所有生活里的烦忧，寻几天清静日子。而每次回家，即便没有了Wifi作怪，晚上拿着书，却还是坐立不安的。

这不，又来情况了——

“女子，快开门！”院子里传来娘急切的叫唤声，我赶紧放下书，三步并两步跑着去开门。打开门一看，爹整个人醉醺醺地靠在娘的身上，口里说着酒话，叽里咕噜也听不出来说了些什么。算上这回，已经是回家以来，爹第二次喝醉酒了。

【一】

“今天怎么又喝多酒了？”看娘整个人气喘吁吁的，我赶紧走过去扶着爹的另外一只手。在家里最担心的，就是爹喝多酒，本来他的身体就不是特别好。

“你爹给人家屋里帮忙去了，干完活晚上又喝多了嘛！”娘给的这个回答，听起来满是抱怨，我却从那急切口吻中，听出了十足的担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爹还不算太沉，我和娘一路搀着他到了床边。

“明天我把屋里所有酒瓶都砸了！看他还怎么喝！”待爹抚稳床沿后，娘松开爹的手，一边往后甩了几下，一边嘴里不停的骂道。

爹的脸是朝向床内的，听了娘要砸酒瓶的话，晃晃悠悠的转过身来，那全是酒气的双眼 里，对娘刚才的话充满了抗议——

“酒....酒，哪里惹你了！”

“砸...砸什么砸！”爹一字一顿的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我，这回终于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了。

“女子，老爹没...没喝多..”

“莫....莫信你娘乱....”

最后那个“讲”字还没说完，爹立马低下了头，和着胃里的饭菜一道稀里哗啦地吐了出来，床边那一大块地方立马被他吐的满地都是。

娘站在一旁，鼻孔冒着粗气，眼里虽满是怒火，却把它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看娘这般上火，也不敢冒然相劝，只能帮爹拍拍背，希望他吐的顺畅些。

吐完之后，爹那原本红通通的脸，看起来褪色了不少。接着，爹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右脚也开始瞪上左脚的鞋。我心里乐了一下，爹挺聪明嘛，喝醉了还知道睡觉要脱鞋。不过，他好像只记得要脱鞋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径直就躺了下去。

娘看着爹喝醉酒本来心里就不痛快，现在看爹衣服没脱就上了床，裤子上还有刚刚吐时溅上去的汤水，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大吼道：

“这一寨子人哪个像你！酒有那么好喝！”

爹似乎一点都没听到娘的这句话，嘴里随即打起了呼噜，双腿虽然还有一大半在床沿上晃着，但马上就睡沉了。

娘凑上前，把爹的头使劲往枕头上挪，我也赶紧去帮忙。娘帮爹脱掉了外套，跟着把裤子脱了下去，将床沿上的腿放上来，给爹盖上了被子。

此时的爹，好像也感觉好了许多。没过多久，那呼噜声打的也是越来越有节奏了。我看看爹，现在没了酒话，安静起来，倒是像极了一个孩子。

“唉，能拿他怎么办。”娘靠在床边，无奈的看看我，嘴里叹着气。我知道，娘是心疼爹，自从去年医生说父亲有高血压，要她监督爹少喝酒开始，她便日日担心爹控制不住喝酒伤害自己的身体，平常即便要喝，也是在家里看着他喝，生怕爹的身体出什么意外。

“女子，你去烧点水，我把地扫一下。”

我应了娘，从柜子上拿了烧水壶，去水缸里装水。插上电，才发现娘已经拿着铲子在灶洞里铲了好几回的灰，已经扫上地了。

“娘，我来吧。”我想抢扫帚的时候，其实娘收拾的已经差不多了。

“嗯，我看水好了没。”娘把扫帚递给我，紧接着往厨房走去。过了一会，娘端来一盆热水，找了个高凳子放好之后，开始拧毛巾，给爹擦脸。

我一边扫着地，一边看着娘——

从额头到鼻梁，再从鼻梁到脖颈，明明是热毛巾，娘却擦的十分小心细腻，生怕把爹给凉着了，弄疼了。同时，好像也怕手头的力道大了，吵醒了爹的好梦。

娘给爹擦完了脸，我这边的地也扫好了。

“娘，您过来坐会吧。”白天娘已经干了一天的农活，现在应该很累了。我把椅子拿了一个过来，招呼她坐下。自己走向床边，端起盆子，走到院子里把水给倒了。

倒完水，重新换了盆热的，给娘端了过去。

“娘，您也擦一下脸吧。”娘坐在椅子上看着我，那双沧桑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湿润。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娘，只好扯开了话题。

“娘，寨上大嫂不是喊你出去做工嘛，你去不去？”

娘本来拧着毛巾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床上的父亲，说：

“我要是出去了，你爹一个人到屋里，万一哪天又喝醉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哪门搞（怎么办）....”

娘的语气，有点哽咽，又有些苦涩，听的我鼻子开始有点酸酸的。

“你爹苦一辈子了，现在你和哥长大了，让他喝点酒也没什么，但要喝，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娘嘴上虽然唠叨着，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

“娘，爹也是开心嘛，一不小心喝过头了，您莫想太多，明天等爹醒了，我替您好好地讲讲他！”

娘听了我要替她出气的话，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温润了许多，说：

“你爹呀！没得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没得那个酒。”

“那也是，娘说的对——”我也跟着娘笑了起来，这不，人这辈子难得有个爱好，偏偏老爹的爱好是喝酒，你能怎么办。

“娘，快洗呀，不然水凉了。”我摸摸盆里的水，温度有些下降了。

“哎，好——”

.......

洗漱完，娘是和我一起睡的。那晚入梦后，我中途没有醒过来。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娘好像起了好几次，爹睡的那间房里的灯，也亮了好几次。

【二】

第二天，爹醒酒了，比我起的要早，看起来又是一副硬朗精神的样子。

“爹，醒了哈，以后少喝点！”我揉揉惺忪的眼睛，装得无比严肃的说。

“以后不喝了，不喝了，戒了！”爹这话，说的非常乖，也非常的笃定。

看爹“认错”态度这么诚恳，我便不忍心继续追究下去了。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娘。

“爹，我娘呢？”

“你娘啊，一大早就下河洗衣服去了。”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奥，娘又下河给爹洗昨晚吐的那身脏衣服了。

“我做饭去，等你娘洗回来了正好吃饭。”说完，爹来不及看我，立马去后院找柴火了。看爹这副溜走的模样，竟显得十分可爱，我忍不住笑了笑，看来娘昨晚那番要砸酒瓶之类的话，是铁定实现不了的咯。

娘洗完衣服回来的时候，爹赶紧接过背篓，抢着去晒衣服了。我心想，爹还真有眼力劲，知道这时候得表现表现。

吃饭的时候，娘没提昨晚喝酒的事情，爹也没说再也不喝酒的话。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吃着饭，偶尔还给对方的碗里夹夹菜，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三】

这不是第一次见爹喝醉酒，也不是第一次见娘给爹洗衣服，但却是我第一次听娘说“没有人照顾你爹怎么办”这类的话。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爹喝醉过多少次，娘给爹擦了多少次脸，又脱了多少次脏衣服。我只知道，这份融进岁月的爱，他们虽然从来不说感谢，也时常唇枪舌战，但其实心里十分爱护着对方。因为有的东西沉淀久了，不需要过多的表达，就已经了然于心。

在这个村子里，爹和娘生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吵过、闹过，甚至对彼此说过听起来貌似“狠毒”的话，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离开、更没有放弃过彼此。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既然一个娶了，一个嫁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2017.03.05.写于天津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