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往事

最近，经常听到老同学聚会的消息，看着那些照片，一个个满头白发，脸上爬满皱纹，大都年近古稀了。

也许，人的情愫使然，越接近老年越看重情谊，越思念远方的亲人。

有一件往事，总在我的心头萦绕，那就是在大约在28年前，1988年的暑期，我和两个女儿陪婆婆去呼兰县探亲之事，说来话长。

那年婆婆75岁了，她有一个心愿，想见见她80岁的姐姐。正巧这年春天接到其姐姐家的来信，倾诉思念之情。婆婆决心去呼兰县的乡下看望她几十年未见面的姐姐。可是，她这个年纪只身一人是不可能出远门的。亲属们衡量来衡量去，谁都没有时间去送她。我仔细一想，只有等孩子们放暑假，我请几天假陪她们一起送她去呼兰。

婆婆天天盼着孩子们放假。终于，这一天等到了。我先按照来信地址给呼兰县康金镇林泉村亲属家发了一封电报，告知我们去呼兰的时间，请他们到县里接我们。那时候没有手机，一般人家也没有电话，发电报是最便捷的通讯方式了。

这一天，我和两个女儿陪着婆婆从泰来县上火车，在齐齐哈尔站换乘火车去呼兰。我也没去过呼兰，第一次走，心里一点儿谱也没有。(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火车快到哈尔滨站了，我无意中问列车员，火车几点到呼兰站，列车员说，火车不到呼兰站，在哈尔滨下车再换乘其它车次去呼兰。我一听，赶紧做下车准备，到了哈尔滨，已经接近午夜了。那时候火车车速很慢，从齐齐哈尔到哈尔滨接近5个多小时。我征求婆婆意见，是找地方休息休息还是继续乘车，婆婆说，有车咱们就走。可见她迫切的心情。两个女儿困得不得了，东倒西歪的。我马上查看列车表，找一趟最快的车换乘，到了呼兰站，大约清晨4点左右，我们跟着人流来到了呼兰公路客运站，时间太早，候车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就在座椅上暂时休息一会儿。可婆婆两只眼睛亮亮的一点儿困意也没有。

原来以为，到了这里就等着亲戚来接我们，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大约早上7、8点钟左右，候车室里人声鼎沸，一辆一辆客车开走，一批一批旅客来往，就是不见来接我们的人。

转眼间，接近上午10点多钟了，婆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看望过路的人，寻找她的亲人，崭新的衣服和鞋子都蒙上了灰尘。我让她到候车室找个地儿休息，她说什么也不去。就那么痴痴地等待亲人来接我们。这怎么行啊！我一下子想到了，可能是他们没有接到电报。我凭记忆知道婆婆的外甥女在呼兰火柴厂工作，对，我去找他们。

于是，我让大女儿陪婆婆，我带着小女儿去找火柴厂，还好，在县城里很快找到了火柴厂，一打听，人家说她早就退休了。我着急地说，我们是外地来的，请帮我们找到她的家，还有一位75岁的老人家焦急地等着他们呢。工厂的人看我焦急的样子，便帮我联系，终于和外甥女家的人联系上了。我和小女儿又回到汽车站，等着亲属来接我们。快到中午了，婆婆外甥女家来了几位把我们先接到她们家里，准备了午饭，一进屋，只见小女儿头朝里一下子躺在炕上，说了一句：困死我了，就睡着了。

这边已经和农村亲属联系上了，我们等着他们来接。等了好久，天都快黑了，农村的大马车到了，我们不由分说上了马车，开始了颠簸的行程。

原来，这些天连续下雨，农村的土路特别难走，电报根本没有送到。大马车在凹凸不平的乡路上艰难的行走，有时候颠簸的特别厉害，我们双手紧紧抓住车檐子，时刻做好颠起来的准备，两个女儿不时地尖叫。也不知道这个村子有多远，在黑暗的夜里颠簸着，我真担心婆婆是否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

路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任凭马车一阵一阵的颠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见到一个村子，偶尔有一丝微弱的亮光，到了。等我们下了马车，进到屋子里，才知道已经夜间11点多了。

婆婆见到炕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带着哭声喊着：姐呀，姐呀！两人便抱到了一起。两位年近八旬的亲姐妹竟然60多年才相聚，此刻，一切辛苦、颠簸、劳顿都忘掉了。

我和女儿们怀着一种欣慰的疲惫睡去。

本来计划第二天我们就返回的，婆婆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然后由她的亲属护送回泰来。可是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雨来。我们只好再多住一天。第二天再往回返。

借着雨停的间隙，我和女儿们到大地里走一走，这里是黑土地，庄稼长的特别好，玉米比人高出好多好多，还有一片一片开着紫兰色小花的植物，我们也不认识是什么。

晚饭后，我提起明天返程的事情，他们似乎很为难，刚下过雨的乡路太难走，农村有大马车的人家不是很多，可能还得借车送我们。我坚持说明天必须回去，因为我只请了三天假，这已经耽误时间了。两个女儿不习惯农村的环境，也张罗着快点儿回家。

第二天早上，万里无云，天晴了，我们特别高兴。亲属们也忙着张罗车送我们去呼兰。我和女儿对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安心多住些日子，老姐两个好好亲近亲近，想家了就回家。

我们娘三个坐上了大马车，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送我们去呼兰。晴空万里，大地绿油油的与蓝天相接，我们的心情也十分愉悦。有了昨天夜间颠簸的底子，今天虽然路还泥泞着，我们也不觉得颠簸之苦了。望着偌大一片开着紫蓝色花的植物，我问他们这是什么植物啊，他们说是亚麻。哦！亚麻，这么漂亮呢，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亚麻是这个样子，嫩绿的茎，枝头开着细细碎碎的小花，淡雅、清新。我们的心情也伴随着这淡淡的色彩轻松愉快起来。

雨后的太阳火辣辣的，照的我们睁不开眼。只见马不停蹄地跑着，马身上都是汗水，越跑越慢了。走过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还是看不到呼兰县城的边。这时已经过了晌午，赶车的小伙子说，去呼兰还有好远的路，这马是走不动了，给你们送到附近一个小站，在这里也可以去哈尔滨的。我说也可以，只要有去哈尔滨的火车就行。于是，在一个叫马家的小站，我们下了车。

这里是一个铁路工区，没有几户人家。我们进了小小的候车室，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售票口严严实实地挂着一个白色的布帘。室内几张破旧的长条椅子。我们便坐下休息，也都饿了，我打开包，里面只有来时候吃剩下的一点儿饼干和面包，还有一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这就是我们的午餐了。两个女儿吃东西，我便到外边观察一番，这里也没有商店，也没有旅店，如果今晚走不了的话，就得到住户家求住了。我心里做最坏的打算。我又到铁路这边看看，只有两条铁轨，可见这个小站该有多小了。这时，我透过铁路对面的树林，看见送我们的车并没有往回返，车卸下来了，两个人在割草，马在树林里吃草呢。哦！原来是喂马呢。看来他们也够辛苦了，吃不上午饭，还要把马喂饱才能回村子里呢。

我又回到候车室，仔细看看简单的乘车表，傍晚真有一趟去三棵树的火车（三棵树是哈尔滨郊区的一个车站，离市区很近。）我心里有了底，就坐在空荡荡的小候车室里等待售票。天渐渐暗下来了，这时候进来几个膀大腰粗的男士，看来也是乘火车的，他们里外走着，大声说话，我心里有些忐忑，真害怕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遇到坏人。刚才候车室里冷清，心里觉得孤寂，这时候有人来了又觉得不安全，真是太矛盾的心理了。不一会儿，售票口的布帘唰一下子打开了，我赶紧排队买票，那颗不平静的心随着车票到手也安静下来了。

马家站离三棵树站不是太远，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三棵树车站。我们下了火车，在附近找一家旅店住下来了，这个房间三张床，有一张是上下铺，小女儿说，她住上铺。安顿好了孩子们，我就去买吃的，真得好好吃一顿了，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呢。吃饱了，洗漱完毕，我们就早早休息了，真是太累了啊！我住在小女儿的下铺，大女儿住在我对面的单人床上。在这干净、舒适、幽静的小旅店里，感觉特别的舒服，好好睡一觉，明早打车到哈站，当天就可以到家了。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就进入梦乡了。

睡到午夜时分，忽然，我听到咕咚一声，小女儿连人带被子从上铺滚落下来，我一惊，忙起身抱住小女儿，喊着她的名字，一边用手从头到脚地摸了一遍。小女儿好像做梦似的，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掉到地上了，我和大女儿又全面观察一遍，啥事没有。我便把小女儿让到我的床上，我们娘三个又接着睡去。真是有惊无险啊！

回到家里，回想这次出行让人难以忘记的情节，心里真是又是苦涩又是甜啊！

婆婆在她姐姐家住了一个多月回来了，看见她瘦了一圈，非常理解她在遥远小村子与姐姐相伴的珍贵时日里，自己要克服多少不习惯带来的不便啊。但是，她心安了，再没有牵挂了。60年姐妹离别之苦终于在耄耋之年圆了团聚的梦，千辛万苦也值了。

2016-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