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文/刘洋

小时候，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别人没有儿女；小时候，我以为你的世界只有教室没有家里；小时候，我以为你总有时间走访家长却抽不出一点精力陪我坚强。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意义。

母亲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私塾”先生，高中毕业后就走上了教学之路。她的第一间教室在一个向阳的山洞里，那个村子没有多余的空房子，母亲在乡亲的指引下亲自考量了那个山洞，湿气、光线、安全等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天然、舒适、又免费的“教室”，可是桌椅、黑板、教材却又成了一大难题。母亲找到了村长，将自己的困惑全盘托出，希望得到一些建议。村长告诉她，乡亲们生活不易，谁家也没有多余的桌椅借给她们。这下母亲着实犯愁了，她想，为今之计也只能亲自试一试了。那个时候，她白天总是往区里跑，托人打听教材事宜，晚上则提着“马灯”走家串户。这一走又走出了新麻烦，原来家长们是不愿意让孩子进山洞，这严重影响了他的农事耕种，造成公分的损失，态度之坚决，犹如磐石一般。怎么办才好呢？教育可是孩子一生的大事啊。无奈之下，母亲把回家探亲的父亲生拉硬拽，硬是成了她作动员工作的参谋。那些时候，他俩没日没夜的在孩子、农户、公社之间周旋，终于有几户人家愿意让孩子试一试了。后来据父亲说，那几天的母亲像一只刚刚觅到食的小鸟，可欢乐了。母亲非常重视这来之不易的学生，即使再晚，纵然再累，她重来没有松懈过。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母亲的“教室”迎来送走了一批批的学生。如今，“燕子洞”，和母亲都已成为70年代人共同的记忆。

后来地方条件有了改善，母亲便自己在家办了一间小学，由于没有办学经费，也没有条件聘请老师，她自己则担任了所有科目的老师。由于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周校长”便轻车熟路了。父亲托人做了20张桌椅，当崭新的课桌整齐地摆放在“堂屋”的时候，母亲却抽噎了起来。一切都已就绪，按说母亲应该能自在地教书了。可是，自己的孩子却成为干扰课堂的一大因素。据说那位“大侠”便是我，小时候的我特别调皮，母亲只好背着我给学生上课，每每逗得下面的同学笑的前俯后仰，要么撒尿顺着母亲脊背淌，要么饿的直嗷嗷叫。稍大一点后，母亲才能更好的教学。那时候，整个公社的孩子大到十五六岁，小到四五岁都在母亲的学堂求学，随着学生人数的不断增多，我家的“堂屋”也在不断的扩建，到后来甚至还有站着上课的同学。有一个学生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因为他那时候总能在课堂上给大家带来一阵阵的惊悚。当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听课的时候，他就会突然一下抽搐起来，随即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滚，两眼泛白，双手颤抖。而且这样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每碰到这种情况，学生们都被吓得六神无主，稍大一点的同学也不敢靠近。由于当时条件太落后也联系不到家长，所以母亲便能总是在第一时间将这位同学背到一公里以外的医生家去。后来这位学生的家长让他退学，母亲没有答应，她说，即使患有癫痫，孩子也有上学的权利。

就这样，直到公社成立了第一所公办小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政府和公社的要求下，母亲的学堂不得不合并到公办小学。彼时，母亲的桌椅、学生以及她自己都被“征发”到“鱼塘小学”。当时学校来了一大批大学生，他们学历高，又是城里来的。母亲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便自己悄悄学习起来。她用本来就拮据的工资买来了《教育学》《心理学》等书籍，认真地专研起来，并能放下“老教师”的姿态向这些大学生们请教，学习，就连老校长也对母亲赞美有加。每次考试下来，母亲教的班级总能考在前三。她说，教书，学历和方法同样重要，两者要共同辅助才能相得益彰。送走了一批批的学生，母亲也逐渐衰老，五十五岁那年，母亲光荣地退休了。

可是退休没多久，镇上的幼儿园园长吴老师便亲自登门拜访我的母亲。他希望我的母亲能去镇上带带孩子，继续在幼儿园教书。没曾想母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翌日，便独自收拾完简单的行李，背着一床褥子就去到镇上，马不停蹄地便投入到教学中去。我问母亲为何总是这样不放过自己，退休了，安享天伦难道不好吗？母亲却说，你们都已长大，可是还有更多的孩子需要学习，我这一辈子，只能教书了。

可是，母亲骗了自己，也骗了我。

大学毕业那一年，母亲被查出肺癌中晚期，当时整好是她去到镇里幼儿园的第三年。随着病情的不断恶化，母亲先后被辗转到贵阳、昆明、重庆等城市，接受细胞移植手术、伽马刀、放化疗等的治疗。在一切医学设备都已使用过后，医生告诉我们，只能回家静养。无奈之下，我们拖着满是病痛的母亲回家了，吃中药，吃草药……看到母亲日渐衰弱的身体，我曾一度怀疑命运的不公，为何“桃李满天下”到后来却逃不掉病魔的困扰？为何心怀纯真却不能得以善终？为何照亮别人却要燃烧自己？看到我自暴自弃，母亲着急了，那些天母亲的病情已然恶化，痛得无以复加，卧榻不起，口不成声。她把我拉到床前，无比虚弱地告诫我要考试。

彼时，毕节地区正在招考特岗教师。我想，也许冥冥之中，我是注定要像母亲和大哥一样，走上从教之路的。我毅然决然地参加了考试，最终以面试第二的成绩考回了家乡的中学，在我参加工作半年之后，母亲走了，走得那么坚决，走得那么坦然。又两年过去了，你站在讲台上循循善诱的身影依然那么清晰。那天，我的一个学生家长还给我说，“你的母亲曾是我和我妻子的老师，现在我的孩子又成了你的学生，真是有缘啊”。何尝不是呢？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长大后才知道，有些责任和担当我们不得不扛起。正如歌词所言，“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才知道那块黑板，写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才知道那支粉笔，画出的是彩虹，洒下的是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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