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难报三春晖

寸草难报三春晖

母亲走了，带着一脸的疲惫与无奈，走完了她艰辛的人生旅程，儿女们呼天唤地也没能挽留住她。沉寂的黑夜里骤然降下一阵倾盆大雨，三姐洒泣：母亲啊，苍天也在为您垂泪送行！

母亲享年七十有三，也可以算是上寿了。然而她命运多舛，辛苦一世。无法想象她是用何等坚韧的意志支撑着自己和我们这个大家庭的。

母亲幼年丧父。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外婆带着她和姨母俩女孩艰难地挣扎在水火之中。作为长女，母亲幼年就随外婆操起了壮汉才会干的“挑夫”生计。她们敝衣粝食，还时不时的遭受恶霸地痞的欺凌。有一次，母亲被抓去给侵琼的日寇挑石头筑碉堡，鬼子、汉奸逼着她挑与大人一样的重担，她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更被打得遍体鳞伤。

母亲十七岁那年嫁给父亲，她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了同样处于困厄之中的婆家。本来，我们家过去可以说是周遭为数不多的殷实人家，颇有本事的曾祖父给子嗣留有一座好大的房子和一片好大的椰子园以及好几亩良田，怎奈那虽然断文识字却不幸染上赌瘾的祖父把所有家产都输得精光后便跑去南洋躲债，以致家徒四壁。为了养家糊口，母亲夜以继日辛勤劳作。白天，她或顶烈日或冒严寒四处揽活，不是继续“挑夫”生计，就是帮人下田耕作；夜晚，她埋头熏臭难耐的海棠油灯下，或捻织椰绳，或给人做针线活。母亲心灵手巧，她的针线活可谓远近闻名，她用碎布条做成的钮扣既扎实又好看，每逢有活儿裁缝师傅都愿意交给她去做。

建国前夕，当年被祖父抵充的田园终于陆续被赎回（为此，我家还差点成了富农）。随后，父亲也从师范毕业当上了教师。家里的生活开始有起色，父亲也开始抽空教母亲识字，说是有了文化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谁知，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便又接二连三的遇上了“大跃进”“大饥荒”“文化大革命”。更甚的是，我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孩子也接二连三地哭闹着来到了人间。天灾人祸已使母亲喘不过气，我们一个个孩子却还要拼着小命吸吮她的奶与血，吸得本已骨瘦如柴的她更加削弱佝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那年头，尽管父母他们万般呵护，我们也难以逃脱种种劫难：母亲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我们应该称之为大哥的只长到三岁便因病夭折了，大姐、二姐也都曾经因饥饿而患上水肿，三姐曾经险些病瞎眼睛，我也曾经几乎被饥饿和病魔所吞噬……

对于生活的艰辛，母亲从不怨天尤人，她坚信只要勤劳必有美好的未来。给她最为残酷的打击莫过于父亲的猝然离世。缅怀夫妻相濡以沫三十载，愤恨丈夫蒙受的种种不白之冤，她痛不欲生。每天破晓，她都用令人肝肠欲裂的啼泣迎来日出；每天黄昏，她都用无比悲伤的哀歌送走晚霞。整整三个月，她天天以泪洗脸；短短三个月，她苍老了许多。如果不是母性使然，恐怕她当时就会倒下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太多的磨难，使得母亲无比坚强。她不但把我们六个孩子拉扯成人，还新盖了几间瓦房。当我和弟弟相继参加工作，妹妹也进入技校读书后，母亲那紧锁着的眉头终于舒扬了；看到内孙外孙一个个聪明好学，尤其是已有两个外孙先后考上天津城建学院和北京大学后，她的脸上更是绽出了笑容。逢年过节，男儿女儿、内孙外孙，缠绕她老人家的膝下，她是何等的欣慰。儿女们也都虔诚地祈愿：母亲啊，您一定要健康长寿，与儿孙们共享这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可是谁又能料到，晚年的丁点儿幸福也要与她擦肩而过。

古人云：“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老人也常说：“母惜子牛毛那么多，子惜母牛毛那么长。”现实恰是应验了这些老话。母亲啊，您的一生只有给予，没有索取，您把全部的爱无私地献给了您的儿女，留给自己的唯有无尽的苦痛。而儿女们没能给您什么报答，问心有愧啊！

母亲啊，儿女们为您送行。您的浩荡恩情，儿女们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安息吧！亲爱的母亲。

（一九九九年三月于东郊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