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有时惊喜，有时尴尬。去年的元旦前夕，我们正处于繁忙之中，恨不得胳肢窝一夜长成千手观音，这边那边穿梭不定，眼里只有干不完的事，梦里只有醒不来的梦，愁还未来得及生就睡着，泪还未来得及落就沉睡，虽生犹死。

         寒风凌乱，冰雨潇潇，轮到我去大门不远的桌子上整理一本本书，漠漠的表情，机械的动作，一个身影晃晃而来，我本能地抬头一瞥，一位戴着黄色头盔的中年男子蓦然停在离我几步之远的对面，惊喜地竖起一个食指贴着鼻子，犹如小孩子突然发现一个感兴趣的玩具，眼神刹那闪过一股天真，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话语，因为周围机器的噪声已覆盖它，我见他手上拎着一包东西，以为他在询问胶印车间在哪儿，就顺手朝那边一指，他真的笑嘻嘻点着头过去了，我又低头理书，心里闪过不屑的窃笑：问个路，至于这样夸张吗？一会功夫，他又回到原先的对面，手上的东西不见了，又惊喜地竖起一个食指贴着鼻子，见我木讷又漠漠的表情，声音高了八度：“喂！wyy! 你不认识我啦?我们曾同事过呢” 喊我的名字？ 我尴尬地朝他挤了点笑容，摇着头又心慌地低下头，他只好无奈走出大门，实在想不起来他是何方神仙了。

         声音有点耳熟，脑洞狠狠搜索再搜索，良久幡然想起，只因他的身形变化大了，嘴巴已沦陷在丰满的脸颊里，唉！二十多年前天涯各居，往事老得有点飘渺了，只记得那个雪最大最冷的寒冬我们一伙年轻人围聚炭炉烤温取闹的情景，炉子是他们用费油桶做成的，他是个最活跃最无所顾忌说笑的男生，嘴里哈着一团团白雾，裤子不小心烤成了油条，她艳红拖帽的夹克棉衣，帽子里被谁悄悄塞进好多雪，说她笑起来牙齿像玉米粒一样；待到冰消雪融，草长莺飞，这伙人一起骑单车到茅山山麓，且徒步登上大茅峰，年轻似石油井，能量随时喷薄而出，登上山之巅好像只是为了一张合影，那时还没有速拍相机，过后一个牛皮信封邮寄到厂里的，拍照的人抠门，只寄来三张，于门卫处就被抢光，拿我面前逗一下就迅捷收起，说相片里那个一身藏青运动服配明黄小衣襟的女子最好看，可惜林花谢了春红，已遗落到沧海一角。

          前年年底，我调好菜馅去一家馒头店加工馒头，年关将至，谁家都忙，哪个不想来了就加工? 我去的时候刚好接近午饭时间，店里暂无其他顾客，店主就先为我加工，刚包好一笼准备上蒸锅，外面闯进来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女二人，气势汹汹地责问店主：“我早上就把菜馅搁在这，为什么不和我蒸，倒替她先蒸？”店主忙上前解释：你又不在，她刚好在，就先做了，很快就完。 女的大怒：“绝对不行！必须停下来先和我们做，否则，我下午的麻将就耽误了！”这男女二人袖子一撸，腰一插，拍桌子打板凳，面目狰狞不堪，我不想店主为难，让店主停下我的赶紧打发这两个祖宗出世吧。也不知为何，我几句话使他们躁动的嗓门立马矮下半截，我的余光看见女的盯着我看，然后与男的耳语一番就打麻将去了，男的尴尬地朝我笑了笑，说他老婆听我的声音认出是她的初中同学，且道出我的姓氏名随，这会轮到我愕然了，三十年后重见，真的想不起来有这么个同学，男的又特意说出女的姓名，愣怔好一会，依稀想起那个脸颊上一颗大黑痣的女生，男的说：那痣美容过，除得不太干净，还留有一点印记。一场麻将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下次重逢我肯定会记起她，但愿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今年初次上班，工友难免会聚成一簇聊聊新年新气象，刚聊几句，工友忙急急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指着照片里的一位中年妇女问我是否认识，我茫然地摇摇头。每个人似乎总有几件属于自己的故事为熟悉过的人津津乐道，我也不例外，她们在一起时的话语散漫随心，却又似一个拿报刊一个拿玫瑰的对接暗号的地下党，拿报刊的首先吹嘘:她在宜兴见习时认识一位女子喜欢写东西，文字如何如何好，硬皮日记本见她买过几本，拿玫瑰的不肯示弱，说她单位有个同事时常在空间写写游记与随笔，肯定比你说的有文采多了，不服气，互报姓名 ，一拍即合，暗号对上了，最后发现竟是同一个人，距离宜兴工作的时间差不多二十五年了，承蒙这些姐妹还以这般美好的方式记得我，心里真的漾起一波波自信的涟漪，再次盯住照片上的女子细看，一缕缕熟悉的信息正化作游丝悄悄抵达。只不过，“海棠红近绿阑干”也会几度晚风冷雨后凋谢一地的啊，那谁在唱：“一腔诗意喂了狗，白驹一晃人已瘦，少年化老朽，正看尘满面，侧望腰已偻”。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记性好，不晓，自己的记忆板块正在迅速的海洋化，一些人一些事正或远或近淹没于浩淼的海洋之中，如记忆里的那些单词变得面面相觑起来，菜场，商场，的士.........偶然一个久别重逢的照面，给我既惊喜又尴尬的深切体悟，当我双腿一下套进二十几年前的牛仔裤，腰部仍不紧不松所垒成的那道自信的围墙正在摇摇欲坠，当某天你遇见我，见我一副木讷而漠漠的样子，一定要耐心说与我听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原创------闺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