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

近日睡眠一直很浅，常是一个梦醒便再难以睡去。枯灯等待天明之际，脑海中难免都是一些旧事萦绕，飘散不去，心下郁结。

回想这二十多年来，大半的光阴都是虚度的，一路走来，至今都是孤寡一人，既无交心知己，也无愤恨之徒。旁人看来只道是我素来如此，便不觉讶异，然其中因果滋味也只能自身咀嚼。故灯清夜淡之时，总是伤怀不已，感叹韶华，冗长岁月，漫漫长路，却平静的如一弯深秋池水，无风也无波澜。

不日便将要告别家乡离去，今日更是无法沉睡。前些天刚散去的圆月，此时独独遗留了一方漆黑的苍穹，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作了一个何种的梦，惊醒之后再也记不住。我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明的玻璃中只映出了我墙上的旧画，还有一串看不清颜色的风铃。我默默看着房中的花草，离去之后再无人看护，只怕是须臾就会凋萎。还有我瓶中的玫瑰与康乃馨，明日都要弃在荒处，再将花瓶洗净包裹，丢在角落里。白日里看到兰花的叶片上积了灰尘，待我离去数日，屋子里属于我的气息都会随过往沉淀，最后化为尘埃附在旧物上，再归还之时，能提及的，恐只一句物是人非，再无其他。

一阵嘈杂声中，一只不知归家的蝙蝠混沌的撞在玻璃上，惹出扣人心弦的声响。我以前从不敢在深夜抬头去注意这些莫名的声音，大部分时间我都愿意把这些虚空令人心惊的一切声响，想作是来自地狱恶鬼的召唤。而所有这些幻想中的空灵，也在离别之际被一览无余，一点疑惑念想的余地都不曾剩，唯于的一丝执念也将消失殆尽。夏季的蝉鸣在耳边缭绕，夜，空的万籁无声。

久被病魇缠绕，前些日子才方舒坦一点。那日清晨醒来，一群鸟儿在窗外黄色屋檐下嬉戏，深冬颓败的柿子树上洒满了阳光。隔着玻璃，似闻到了昔日春风里丝丝暧昧的气息，心下觉得春光大好，韶华正当，应该出去走走。

故乡似乎在旧路上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荒芜。去了儿时的学校，昔日开满小黄花的草丛只剩了野火新烧的黑梗，环抱的梧桐树下落满了干枯枝桠。那时漫天的黄叶下嬉笑的孩子不见了，在暮色中走来的人儿也消失了，只是秋风换了春风，再不见曾经狼狈模样的少年。记忆中一片开满蓝色小花的田埂上，尽是黄土，翩飞的秀蝶，也没能在离去之时化茧而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路上遇到了些个儿时的玩伴，互相唏嘘了几句。彼此脸上都挂着世故的微笑，嘘寒问暖，招手告别。时光荏苒，年少的日子，在经年之后，所有的耐心和美好都被消磨殆尽，再寻不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可以放纵荒诞，忍俊不禁。

后山上有一片竹林，年少时坐在幼竹上嬉戏，头顶着一片树叶，午后酣睡在虫鸣之中。此时，绿竹还没抽出新笋，未添新枝。沧桑的竹林，在没有雪的冬天倾塌了一片又一片。从前刚好遮头的树叶，此刻也不知道小了多少。脚下都是黄色的土壤，赤裸裸的躺在林中，没有春天的一丝生机，荒凉不已。顺着小道往下，一株木梨枝干上长满了青苔，干枯的枝桠开始腐烂，地面上的落叶也在腐烂。一片野藤蔓里面缠绕的几株野山茶，似乎结了白色的花蕾，整片林子都在岁月漫长中变得孤寂。人大抵也是如此吧。

归来的路上，再无任何言语。也没去过多的观看周遭事物。走的走的，散的散的，感怀也只是枉然。只是可惜了一草一木，只能守在原地，岁岁枯荣，苍白的等待一季花开。